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徘徊在地狱门口(第五章 绝育)

  • 作者: 馬草
  • 来源: 古榕樹下
  • 發表于2020-07-26
  • 閱讀7587
  •   六 绝育

      何娟在老公的娛樂場上甩了一通炸彈之後出來,眼淚和雨霧,把心頭的怒火澆滅了一些。回到家裏,竟生出了些許的歉意。到公衆場合這樣大鬧,是不是過分了些?毛樵老雖然可惡,但他畢竟是自己的丈夫,不能把他的面子撕扯得血淋淋的,在別人面前擡不起頭。何娟告誡自己,今後做事,要更有分寸一點,讓他有改過的時間和機會。

      不過,那次學費失竊事件,確也傷透了何娟的心。許多天,何娟心裏盤算,決計不理不睬毛樵老一陣子,來警示警示毛樵老,他這次的舉止,實在太傷人的心。

      毛樵老也有知覺,沒回家鬧。大概自知理虧,也就能容忍何娟的冷漠。他甚至放下身段,主動地來與何娟搭讪,小聲地說話,賠不是。在小毛靜上學後,毛樵老還自告奮勇地承諾擔起她上學的接送任務。不過,毛樵老只接送了幾次,就煩了,他的正事在搓麻將上,哪裏忍受得了這曠日持久的起早摸黑?他接送的動力很快地沒油了,往往不是送了忘記接,就是送遲了,接遲了,常常使小毛靜一個人在教室裏孤零零地哭。在何娟和小毛靜雙重抗議下,毛樵老有些經受不住,就幹脆撂下擔子,把接送孩子的自行車還給了何娟。在回答何娟責詢的時候,毛樵老叽咕著:“接送孩子,本來就是娘們的事麽,別人家都是這樣的,不是爺爺奶奶,就是做娘的接送,爲什麽我家老叫一個大老爺們做這吃力不討好的事?”

      不容分辯,接送毛靜的任務,理所當然地回到了何娟身上。

      何娟也不多說了,人心要知足,他已承擔了一段時間的接送孩子的事,比起過去,畢竟是一種進步,心裏有一絲絲的安慰。

      毛樵老這樣向何娟賠不是,短暫地勤快起來,這是不是說明,他對家庭冷淡的冰雪,開始融化,對自己拿走學費事,深感歉意、不安,決心要脫胎換骨,用行動來改正錯誤,討好何娟,修好關系了?

      其實,你們都小看毛樵老內心的複雜了。鈔票是一家人共有的,你用我用,大家用,分什麽老公老婆?道什麽謙?毛樵老是怕這樣下去,自己成了“鳏夫”。毛樵老絕對無法忍受,夾在大腿中間的那個家夥受到冷落。——這麽多天來,他這樣三心兩意地采取討何娟好的行動,仍得不到何娟的理會,他以爲自己已經立下了功勞,理應得到何娟的獎賞,晚上親近何娟有了理由。可何娟仍很是冷淡,不與他說話,他挨近攏來,總被何娟推開去,這確實令毛樵老很喪氣。

      如若毛樵老厚著臉皮,硬來動作,何娟立即發火,反抗也十分劇烈,使毛樵老非常尴尬。他覺得,做了妻子的何娟,決計沒有做小姑娘時好欺負。但無論如何,他無法容忍年輕美貌的妻子,成了鏡中花,只能看,不能用。硬的不行,毛樵老只好來軟的,不斷地討好何娟,上麻將桌的時間也減少許多,似有痛改前非的樣子。但何娟總不肯遷就他。

      這樣的冷戰局面,一直持續了半年之久,在毛樵老軟硬兼施的攻勢下,何娟才稍稍軟化過來。何娟內心裏雖然厭惡幹那個事,但還是在暗暗告誡自己,對男人的要求,拒絕他也要適可而止,做過頭了,所有男人都要煩厭。做女人都得這樣,小心翼翼的,戲只做半場,誰叫自己做了女人呢。因此,何娟拒絕反抗一陣之後,總是沒能堅持到底,于是,毛樵得勝的機會就越來越多。

      不過,毛樵老的爲人,大家都已熟知,一旦得手,就乘勝追擊,決不讓能滿足自己需要的機會流失,這樣“追擊”,哪怕給對方帶來滅頂之災,也在所不惜。這就是毛樵老在與何娟的戰鬥中,屢屢獲勝的原因。恢複了原貌的毛樵老,把剛剛虛虛假假露過面的一點歉意,一點斯文,都又抛開了。

      這天,是何娟的生理期,每當這個日子到來,她都感到倦倦的,四肢無力,懶得動彈。她比往常提前收了工,接了毛靜回家後就做飯。反正毛樵老曆來回無定時,不知他何時才回來,也就沒等他,就與毛靜倆吃了晚飯,早早地想睡了。睡前,她用熱水擦了擦下身,怕血汙再流出來,就在裆裏夾了條舊褲叉子,也沒穿褲子,就睡了。這是在自己的家裏,緊閉並鎖上了門,清平世界裏,不可能有什麽危險。

      毛樵老很遲才回到家。

      在麻將場上,他仍是沒能大獲全勝,衣袋裏空洞洞的,他有氣無力地摸黑進家,也沒打開電燈,就上了床。一上床,依照慣例,他的身體立即不安穩起來,總是想在何娟身上尋求快樂,以便將白天輸錢的煩惱補回來。

      他把手小小心心的伸向何娟,意思是想在不聲不響、偷偷地就獲得何娟——他是真害怕何娟堅決的拒絕了,說實在的,近年來,何娟幾乎沒有一次,順順當當地滿足他的願望。

      今晚,太出于毛樵老所料,何娟竟然沒有穿衣服內褲。毛樵老大喜過望,原先怕遭拒絕的擔憂一掃而空:天下女人麽,年輕輕的能熬忍多久?不是麽,她自己也終于忍不住了,早已准備好等我回來……

      毛樵老立即壓了上去。

      原本,他在何娟身上幹的動作,比搓麻將還熟練,這次,何娟沒穿內褲,又正睡熟著,免去了他強行脫褲、她不肯就範大力掙紮、他強力征服等許多麻煩,就順順當當直接地幹上了,而且,她還沒有完全醒過來,屬于他的那個混賬東西,已經橫蠻地侵入了他女人的身體。

      何娟朦朦胧胧不清醒的意識裏,只感到全身沈甸甸的,喘氣不順。她本能地擡起手,就觸摸到了那個粗壯的身體,耳朵裏立即傳進了那粗俗的喘息聲,她知道是怎麽回事了。

      何娟非常惱火,“我來了……不能弄那個……你下去!”她推他,打他背脊,罵他,都無濟于事,毛樵老牢牢地控制了局勢。毛樵老曆來意志堅定,一旦上他的手,絕沒有半途而廢的道理。

      “下去,聽到沒有?經期不能弄那個……你還顧不顧我的死活?”

      “這有什麽,沒關系的,”他耍賴著,哪裏肯下去“我倒是覺得,比平時幹這個,更潤滑更暢快些,沒事沒事。”

      “可見你是個畜生,只圖自己快活,不顧老婆的死活,你不怕髒,我還怕呢,——你快活了,給我帶來終生疾病,你來養我?下去!”

      毛樵老當然不會聽她的,他頑強地享受著過去從沒有感受過的樂趣。對何娟的反抗,猛烈的推搡、抓撓,很是生氣,雖然他不會因此停止動作,但畢竟也給他增添一些不快,不滿的情緒也上來了:“你這個人就是奇怪,爲什麽老是拒絕我?人家年輕夫婦,夜夜搞這個,我們同小隊的高小鳅,他自己說,一夜有搞五次的,哪像你,新婚夜,搞一次,也要拒絕我。”

      “你能與別人比?別人家是明媒正娶,雙方互敬互愛,你算什麽,你是強盜,一看見你,就起雞皮疙瘩,更不要說碰我……”

      “現在不是好了麽,我們也是正正規規的夫妻——你行行好,你不要抓撓我,背脊上血也被你抓出來了!讓我開開心心弄一次好不好?”

      毛樵老明白何娟不情願,但他不會剛得手了,就放棄自己難得的快樂。他用力地按住何娟的手,不再理會何娟的掙紮叫罵。

      就像羔羊面對要撕裂自己狂暴的獅子,就像樹枝遭遇肆虐的飓風,何娟知道自己就是羔羊和樹枝,對毛樵老這頭獅子的反抗是無力、無效的。何娟輕輕地閉上眼睛,讓眼淚沖刷著內心屈辱、痛苦和無奈。

      毛樵老幹完事,躺下來,歎了一口氣,破天荒的第一次沒有立即鼾聲如雷,腦子裏填滿了亂七八糟的東西,情緒還相當亢奮。……第一次幹那個,自己確實是太性急、太粗魯了些,那時,他們倆,還素昧平生,萍水相逢,就占有她,在情理上說不過去,對不住她。現在,她已是自己的正式老婆,還這麽做做忌忌,百般不願的樣子,是什麽意思?做人麽,不就是日裏想顆米,夜裏想床被,在尋歡作樂裏,生幾個男女,延續下代,繼承香火麽。不趁著年輕,尋求歡樂,到老了,想快樂也不能了,何娟怎麽就想不明白這個做人的道理呢?想到這裏,他覺得自己的老婆比別家的年輕,但沒有別人家的賢惠,至少,她不像別人,順順趟趟地讓自家的老公滿足要求,給予快樂。老婆雖然年輕、勤勞,卻性情古怪,缺少人味,毛樵老只能歎息自己八字不好,沒能享全福。

      不過,毛樵老是特別懂得如何舍棄煩惱,尋求快樂的人,在他“明白”了做人“訣竅”之後,越來越不肯放過何娟,在每次拉拉扯扯、何娟的不情願裏,一次又一次滿足自己獲得快樂的欲望。他覺出了在爭鬥中得到的滿足,別有一種情味。他每次幹事,都強烈地刺激著他的神經,骨子裏永遠有不落俗套的新鮮感,比如強行性交,經期做愛,這種獨特的體驗和感受,別人家裏的男人,能體會得到嗎?這時男人應得的權利。于是,毛樵老的心胸又開闊起來,愉快興奮的情緒,占據了他的生活,在麻將桌上,又有了向人吹噓的資本,有了不斷講述自己獨一無二生動的床上征服妻子的故事。

      毛樵老的韌性戰鬥,很快有了成果,這個成果,在何娟的肚子裏體現出來了。這次,何娟已有了一次的經驗,一個月不來月經,她已心存疑慮。很快,擔心成爲事實,生理反應就像第一次懷孕一樣,嘔吐不斷,不能吃東西,何娟立即暈乎了,知道大禍再次降臨。一個小孩,已使她忙亂得頭卵著地,難以應付,再添一個,財力、精力如何應付得了?何娟不想孩子來到世上,得不到家長親密的無微不至的愛護、教養,不想孩子生病了,家裏付不起醫藥費,不想湊不齊孩子上學的學費……而且,這所有的壓力,都得自己一個人獨立承擔,不管毛樵老的事,他只是家中的大老爺。

      何娟的第一反應,是趕緊去把孩子打掉。

      然而,這個自作主張的想法,遭到毛樵老最激烈的反對。結婚爲什麽,就是爲生孩子,傳宗接代,千有萬有,沒有孩子就是空有,有孩子是最大的富有,孩子是家裏最大的寶貝,怎允許隨意打掉?但這些話說服不了何娟,她不想自己和孩子遭罪了。看看自己的話不起作用,毛樵老發急了,發起狠來:好,你既然不要孩子,我一把火燒了房子,殺了你們大家,索性都死了算了——信不信,我會這樣做的。毛樵老跺著腳,舞動著雙手,真有種要去點火的樣子。

      在這個問題上,何娟的母親也不支持她,孩子是家裏的真正財富,無論怎麽忙,怎麽窮,牙齒咬一咬,就能挺過去,怎能用打掉孩子這種喪良心的笨辦法呢?沒孩子能使家庭富有起來嗎?

      何娟敵不過母親耳邊天天不斷的毛毛細雨、毛樵老的台風暴雨,何娟終于舉雙手投降,放棄自己的意志,讓孩子降生下來。何娟明白多增一張嘴巴會帶來怎樣的困難,因此,盡管肚子一天天大起來,她在福利廠的工作,卻更不敢松懈,她一天也不缺勤,直到生産這天,肚子疼得她實在坐不住,才被同事送到醫院。

      等何娟的母親和毛樵老趕到醫院,孩子已經生下來了,又是一個丫頭。臉相長得特像娘,說不定不到十七八歲,如果遇上毛樵老這樣的人,也極有可能像何娟一樣就早早地做上娘。但毛樵老看了,十二分不高興,陰沈著臉,一直不說話,恨咕叨惱地摔打了一陣,竟然獨自回家去了——家裏人都知道,他要的是帶把的兒子,長大了,像他一樣,一代代的繼承繁衍,專門欺壓像何娟那樣的弱女子。

      醫院裏只待了三天,何娟就回家了。毛樵老躲避他,故意冷落她,村裏的幹部卻立即上門了。

      這個時候,正是計劃生育政策宣傳、貫徹執行最嚴的時期。那些育齡家庭,特別是已生一個還想再生一個的夫婦,似熱鍋上的螞蟻,爬來爬去,半秒也無法安甯,等待熱鍋來將他們烤焦。因爲擺在面前的鏡象,他們都看到了:村裏那些已生兩胎,卻不肯絕育的幾家,都被搞得雞飛狗上屋,離傾家蕩産、家破人亡差不遠了。二小隊的馬尚思,四年前生了個兒子,照政策,是不能再生了。已經生了一條“龍”,本該心滿意足了,可他們夫婦,卻還萬分想再生一只鳳,于是,也不顧前面可能帶來的危險,竟然偷偷地在肚子裏播了種。在平時,盡管百般遮掩,在將要足月的時刻,最終還是被那些眼尖的村幹部瞧見了。村幹部立即車水打傳般的進了門。先是村婦女主任的細喉嚨,接著是村長的大喉嚨,隨後又來了村支書的破喉嚨,小合唱之後是大合唱,浩浩蕩蕩的人馬,把馬尚思家擠得水泄不通。可是,這個馬尚思是個頑固分子,村幹部的唾沫星子雖然泛濫成潮,但還遠遠淹不死馬尚思這塊頑石。他知道自己一張嘴巴,無法與衆多的嘴巴抗衡,大膽的馬尚思,竟想動用自家的扁擔來捍衛自己的尊嚴。結果,村幹部們一哄而上,果斷采取了強有力的反制措施,扁擔還沒有起作用,馬尚思的一雙手,就被一根籮繩捆個結結實實,關進冰清水冷、潮濕充滿黴味的社屋裏,進行著他必需的自我反省。然後,村幹部又奉鎮政府的指令,男子漢會同女漢子奮力向前,反剪著馬尚思的大肚婆,合力將大肚婆擡上等候多時的拖拉機,哒哒哒地押到醫院,強行把行將成熟的肚裏種子,引了下來。毛家灣村獲得了維護國策的階段性勝利。

      這一殺雞儆猴的政策執行,這種呼天搶地的場面效果,全村人,沒一個不看得心驚肉跳。特別是那些想偷偷超生孩子的育齡夫婦,更是戰戰兢兢,再也不敢明目張膽地來對抗國策,否則,誰敢碰了計劃生育的高壓線,誰就得遭遇馬尚思一家的下場,而且,大家知道,村幹部對他家采取的行動,都是“符合政策”的,犯法的只是違法者自己。

      但總有一些人,自以爲聰明者,變著法子與政策對抗。高大成就是這樣的人,是被村幹“執行政策”的第二人。很多年後,還被毛家灣村老百姓當故事津津樂道、口口相傳,産生相當強的震撼力呢。其實,這樣的故事村村都有,是毛家灣村人坐井觀天,自以爲新奇而已。

      高大成是毛樵老同小隊的。大成有三兄弟,他居長,又加他雖長得高大,言行有點呆呼呼的,但絕對是呆歸不呆出,凡事想沾點光的那種。不知哪個小夥伴,給他起了個綽號“呆阿大”,大家都覺得對號,也順口,居然就這樣叫開了。其實,在呆阿大心中,全村人都是呆子,只有他是最聰明的。就拿這次計劃生育來說吧,當時的政策規定,生一個就要擺環,生兩個必須絕育。呆阿大清清楚楚地看到,自己毛家灣村裏生了兩胎的年輕婦女,無一遺漏地被強行押解到鎮醫院“閹掉”了。他心裏暗暗發笑,好好的一個大活人,怎像雞一樣給閹了呢,看我的,老婆二胎的肚子,已經像判官了,生下來後,也絕不會讓老婆給人閹掉的。他心裏早想得透明,辦法也藏在肚裏了。

      呆阿大的法子確實不錯,他活學活用了孫子“走爲上”妙計。就在他老婆馬上要生下孩子、村幹部還沒有蜂擁而上的時刻,他們兩口子,帶著鋪蓋行李,在村中消失了,他抛下一句話,“叫鬼絕育去。”

      然而,呆阿大呆歸不呆出的計謀裏,暴露了一個不小的缺陷,他忘記了那句“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這句古訓。家這座廟,他的父母親照看著,但最終也無法看住,在逃跑時,他沒有想明白,對抗計劃生育這個國策,就要受到嚴厲的懲罰,就是傾你家,蕩你産,也不爲過。

      呆阿大受到了這樣的懲罰。

      呆阿大的人影剛在毛家灣消失,村幹部帶著一群精兵強將,到呆阿大家執行政策來了。當時農村,家裏最大的財産,是結婚生子的那張床;最重要最寶貴的財産是糧食。村幹部執法,就從這兩宗財産入手。村幹部帶領的那些壯小夥一擁而入,七手八腳地開始拆卸呆阿大房間裏的牌軒床。盡管呆阿大的父親撞了兩回牆,他的母親哭叫著要投塘,也沒能阻擋住村幹部執法的堅強意志,那張床,像螞蟻拖鲞頭,被衆多的手腳擡的擡,拖的拖,一會兒,連同房間裏的其他家具,全搬走了。接著,缸缸甏甏裏所有糧食,悉數傾倒出來,挑到村裏的社屋裏,接受公家的保管。家裏立即變得空蕩蕩的,只剩下呆阿大的父母哭天搶地、聲嘶力竭地拍著大腿哭唱起來。呆阿大頃刻間一貧如洗,他還神志不清,摟著老婆,做著“求鳳生凰”的夢。

      問題是,這還不是呆阿大的最終結果,“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這句古訓的魔力,像巫咒一樣,繼續顯示著無邊的威力。呆阿大十萬八千裏的跟鬥雲,還是逃不出村幹部的手掌心。在呆阿大溜之大吉,立足不穩的時刻,村書記親自出馬了,趕到呆阿大家,對他的父母及兄弟說,要他們轉告呆阿大:“他自以爲聰明極了,他永遠是呆阿大!天翻跟鬥地著實的道理都不懂,他逃好了,經濟上給予最嚴厲的處罰外,你們看到了,政治上也要……老實地告訴他,超生的孩子不給上戶口,孩子是黑戶,就不能上學,孩子的整個前程給斷送掉了,做爹做娘的就忍心?——不是我毛福壽喜歡做惡人,面對計劃生育的硬政策、高壓線,我們當幹部的,也是沒辦法,息手不落,想做好人也不能。今兒,我把話撂在這裏,不要埋怨我們預先不告知,到時候,你們哭鼻涕抹眼淚都來不及。”

      家裏人,通過秘密渠道,把毛福壽書記的重話捎給呆阿大聽,呆阿大哼著鼻子,很有點不以爲然,他覺得,這只是那些當官的,嚇唬三歲小孩的煙幕彈,無非是叫我們回去,他們就好趁機下手,把我老婆閹掉。我呆阿大是嚇大的?這種煙幕彈迷惑不了我!孩子上戶口、上學,時間還長得很,考慮那麽深遠幹嘛,中國人搞運動,都是一陣風一陣雨的,風頭過了,什麽事都沒了,還怕上不了學?

      聰明似呆阿大者,當然不會上書記的當,他還是照自己預先設計好的路,在外頭紮紮實實地躲了整整兩年,“逃生種”早已能活奔亂跳了。現在,孩子都這麽大了,村裏人難道還能不認這樣一個大活人,不承認我呆阿大有這麽一個兒子?

      呆阿大東躲西藏的兩年,孩子都躲大了,晦氣也躲掉了,應該是,什麽都過去了,沒事了,于是,在臨近過大年時,他帶著妻兒,浩浩蕩蕩地衣錦還鄉了。

      但萬萬沒有想到,呆阿大夫婦的腳剛跨進門檻,數員大將從天而降。呆阿大的老婆首先被捉住,因爲她是“主犯”,毫不遲疑,當即被扭送往醫院;呆阿大當然極力反抗,不過瞬間被長長的柴繩,捆成一根木棍。他的老婆還是沒逃脫被“閹掉”的命運。

      毛樵老碰上了與馬尚思呆阿大兩家近似的情況,事情相當危急。因毛樵老與毛福壽有點沾親帶故,毛福壽不想把兩家關系搞得血出汙拉,到時,同村人見不了面。就在何娟未生育前,就多次到毛樵老家做工作,當然,話語像面團一樣柔軟,絕沒有動用柴繩的意思。福壽書記多次動情地說:“你們家條件又不好,兩個孩子盡夠了,已多了不是?是男是女,生下來,就算了,不要再動歪心思,何娟就去絕育,主動點,不要讓村裏人看笑話,免得我毛福壽下不了台,要我在你家人面前挖下臉皮做惡人。”

      何娟是真心聽書記勸的,即使不是書記來勸,她也不想再生了,這樣一刀兩斷,絕育了好,長痛不如短痛,免得今後老是擔驚受怕。何娟當面答應書記:“一定不讓福壽叔麻煩,孩子一生下來,就去絕育。”

      因爲是預先做工作,又沒有現場動粗的迹象,毛樵老就沒有大喊大叫。但心裏的小算盤打得咚咚響:如果生的是兒子,也就算了,如果是個女的,絕對不許何娟絕育——這一閹,不是永遠絕了我毛樵老的後?誰來強制,我就與誰拼命,我毛樵老什麽都拼得出,我可不是馬尚思、呆阿大,那麽好欺負。不就拼出一條命麽,管他毛福壽、高福壽,他們來硬的,我也來硬的,誰怕誰?

      然而,天偏偏不如毛樵老的願,生的又是個賠錢貨。毛樵老在醫院一刻也不想多待,悶悶地回了家。

      何娟從醫院回家,毛樵老沒在家,他到麻將桌上散悶去了。村幹部倒是等在家裏了。何娟有點煩,說,“你們不用多說,我答應了福壽叔的,不會反悔,等我做産滿了月,一定去絕育,不要你們動手的。”說著,自己去躺到床上,不再理他們。村幹部碰了軟釘子,面對家徒四壁的屋子,除了懶洋洋躺在床上的何娟,再沒有人招呼他們,哪怕就說一句話,他們很覺沒趣,就走了。

      有人告訴毛樵老:村幹部去抓你老婆了,我親眼看見他們進了你家屋子。

      毛樵老一聽,星火立馬竄上來,騰的跳起來,踢開凳子,把將要和的好牌也推倒不要了,就往外沖。

      他踢開家門,沖進去一看,並不見村幹部的人影,只有何娟側身躺著,一只手臂枕著小女兒,也不理會他毛樵老發著無門火,自己輕聲地哼哼著,哄著女兒。

      毛樵老的火星似乎燒得旺起來,臉也變成了醬紫色,整個屋子空蕩蕩的,不知這火該向何處發。他用自己的腳連續地踢著家裏破椅、破凳,踢得它們東倒西歪之後,才憋著氣,明知故問地吼出了聲:“這班強盜都滾了?”他忽然奔過去,猛地從刀架上抽出那把砍柴勾刀,舉過頭頂,用力地揮了一下叫道,“他們下次再來吵擾,我砍了他們,我說得出,做得到——你們看著,我會的!我不是馬尚思,也不是呆阿大,可以讓他們亂來!”說著,把那把充滿鏽迹的勾刀別在褲腰上,仿佛那些村幹部馬上就要來,他就要沖上去拼命。

      何娟仍沒理他,只是不停地哄著女兒睡覺。而小女兒仿佛懂得自己的父親在發火似的,放開喉嚨哭叫起來。

      毛樵老聽到女兒的哭聲,越發焦躁起來,撥開被子來看,沒來由地吼道:“你個多了貨哭什麽,讓我砍死算了,免得給家裏找麻煩。”

      何娟生氣地打開毛樵老的手,“滾遠一點,發什麽瘋?要說找麻煩,還不是你尋來的,夜夜門床像做窠一樣,不讓人消停,現在,發卵毛火給誰看?我用不著村幹部來吊,——絕育,我自己會去,不用你去與他們拼命。”

      毛樵老受到奚落,大怒,道:“卵毛火就發給你看,怎樣?——何娟,你聽著,我警告你,絕育?那麽,你去去看!你右腳先邁出門檻,就砍斷你右腳,左腳先邁出門檻,就砍斷你左腳,我天天在家守著,看你敢不敢自作主張。”

      何娟嘿嘿冷笑一聲說:“那好,我就待在家裏,等村幹部柴繩來吊,你去與他們拼命,看你毛樵老有多大能耐,勝過馬尚思呆阿大多少,鬥得過衆多的村幹部。”

      毛樵老歪著臉說:“你不要激我,他們若敢強來,我就砍死他們——你看著,我什麽事都會做出來!”

      何娟也感與他鬥嘴沒趣,不與他爭了,只給女兒喂奶。

      接下來的幾天,毛樵老真的守在家裏,腰裏別著大勾刀,在家門口內外,來來回回地走,著實有點威風,似乎真的准備與“強盜”作一番生死搏鬥。

      然而,連續幾天,村幹並沒在何娟家出現,毛樵老也早耐不住,放下勾刀,上麻將桌去了。

      何娟說管說,心裏畢竟有些虛,萬一村幹部真的來,那毛樵老一旦卵毛火上來,弄出事故來,可不是玩的。何娟偷偷地叫人給福壽叔捎話:“這些天,不要叫人來我家,反正我何娟說話算數,滿月即去絕育,決不延誤一刻。”

      何娟心存顧慮,頭頂上老罩著一層陰雲,月子也坐不安穩了。還沒滿月,何娟就把小女兒托付給母親,自己悄悄地只身到醫院,做了絕育手術。

      消息傳到毛樵老的耳朵裏,他火得不得了,但又無可奈何。何娟的兩條腿沒有砍斷,也沒去與村幹部拼命。毛樵老的兩只眼睛骨溜溜地盯了那把大勾刀一會,恨恨地取了過來,又奮力舉過頭頂,狠命地劈了下去,只聽得咔嚓一聲,那張搖搖晃晃的吃飯桌,被砍成兩半。

      本文標題:徘徊在地狱门口(第五章 绝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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