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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染紅葉(第二章)

  • 作者: 賀平
  • 来源: 古榕樹下
  • 發表于2020-05-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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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第二章

      国庆节过后,淮海正式到市纪委上班,他提前10分钟来到办公室,并非是他第一天上班要表现,这是他多年的习惯,但办公室里除二线的老主任和张凯外,别人也都早到了,在忙忙碌碌地打扫卫生,孟心洁倒完痰盂,又擦桌子,又将各人茶杯洗净,放上新茶叶。上午室里开会,雍主任分配10月份的工作任务,他说:本月共有3件待查信访案件,一件是市劳动局抗洪期间大吃大喝案件,由张凯负责,郑宁协助;一件是市印染厂厂长商文军收受回扣案件,由孟心洁负责,郑宁协助;还有一件是市农业生产资料公司杨洋控告公司领导打击报复案件,这是科级干部案件,由市供销社纪委查处,路淮海先熟悉一下情况,负责督办。另外,本月还要召开市直纪检查案工作会议,会务由办公室负责,我们负责会议的文字材料,共有8家单位在会上发言, 还要准备一份领导讲话,这项工作也由路淮海负责。

      淮海不知道市勞動局在抗洪期間大吃大喝的領導是誰。他的姐夫杜百靈是該局黨委副書記,如果是他,肯定要來找淮海,但這個忙他幫不了,群衆遭了災,他們還有心思喝酒吃螃蟹,一桌人都拉稀趴下了,影響很壞,人民來信一直寫到省委書記那裏,處分肯定是逃不掉了,還要通報。勞動局的名聲很不好,是典型的吃拿卡要單位,門難進、臉難看、事難辦,沒好處不辦事,有好處亂辦事,淮海的姐姐常往父母家裏送東西,有煙酒、海鮮、服裝還有各種購物卷、信用卡,都是各個企業向勞動局“進貢”的東西。淮海問鄭甯,知道不是杜百靈,放了心,但吃螃蟹的這個副局長是花枝的好朋友的愛人,幸好她還不知道淮海調到紀委,不然也會來找他的;也幸好這個案子不是由淮海負責,否則事後知道了,不好見面。

      淮海到市供销社纪委了解杨洋控申案件情况,他不知道这个杨洋,是否就是他小时候邻居那个杨洋。这个杨洋是市农业生产资料公司办公室副主任,因和一个妇女发生不正当两性关系,被人抓住痛殴,后又被人闹到公司要求赔偿,受到公司“留党察看、撤销职务”的处分。但杨洋不服,反告公司,说他是因为曾向公司书记提过意见而受到打击报复。据与杨洋通奸的妇女陈述,她和杨洋素不相识,她正在路上行走,杨洋盯上了她,她很害怕,转了几条巷子,但没有将他甩掉,他一直跟到了她家,意欲强暴她。 但据杨洋说,他和这个妇女是中学同学,多年不见,一次在街上偶遇,她喊他上她家去坐坐,并没有发生两性关系,她的丈夫正好回家撞见,诬赖他强奸他老婆,将他打了,又到公司来要求赔偿。他被抓住时,身上连一件短裤也没穿,对此他解释说是天热,那妇女叫他把衣服脱掉凉快凉快的。

      供銷社紀委問淮海此案怎麽處理,淮海叫他們完善證據材料,形成調查報告,提出處理意見,然後到市紀委二室過堂。

      准備大會文字材料,讓淮海頗感壓力,他在部隊時就常寫文章,還被抽到團政治處報道組,有些文字功底,但剛到機關,不知道機關公文怎麽寫,要對8份大會發言文章修改、把關,領導講話還要自己起草。他去找陳劍飛,陳劍飛給他找了幾份領導講話,說:“天下文章一大抄,大同小異,你把日期、單位名稱改改,再綜合一下就行了。”

      一天他在辦公室加班寫材料很晚才下班,到家後看見楊洋在他家等他,果然是那個他小時候的鄰居,還帶來4瓶酒,兩條香煙。楊洋談了他的情況,請淮海幫忙,說“留黨察看”他倒無所謂,就是“開除黨籍”也沒有什麽,只要不“撤銷職務”就可以了,他不知道黨紀處分和政紀處分是對應的,留黨察看必然要撤銷行政職務,他倒是不在乎這個“黨籍”,只在乎行政職務。淮海說組織會公正處理的,叫他將煙酒拿走。楊洋說,我們是從小一起長大的,我來看看老鄰居、老朋友,怎麽能空手呢?淮海說,如果你不拿走,我就明天讓供銷社紀委給你送回去。

      楊洋走後,花枝說:“這人很討厭,我下班回家時,他已經在門口等著了,提著煙酒,讓天下人都知道。他還對我說,他和大姐夫在同一個單位,他爸爸在市物資局,是大姐的領導。”

      淮海說:“你不要看他表面上老實,其實很龌龊。你還記得以前街上東風照相館有個開票的小瘸子嗎,他大白天將人家摁在南門大橋南邊農田的溝裏強奸,一個過路的人聽到田裏有人哭,過去一看,他把褲子脫到半截爬在那裏,再看草下面,一個女人在他身底下。他爸爸那時在地區供銷社當業務科長,批農藥、化肥,就找人將他從公安局裏放了出來。他現在又幹這種事。”

      一天,市紀委召開常委會,聽取各室查處案件情況彙報,雍主任叫淮海彙報楊洋控申案件。淮海看著筆記本,作了口頭彙報。主持會議的常務副書記邵林聽罷,笑著問淮海:“你這是《調查報告》,還是調查記錄?”

      淮海說:“是調查記錄。”

      邵林又問:“那爲什麽不形成《調查報告》呢?”

      淮海正要回答,雍主任對淮海說:“我不是早就對你說,情況差不多了,就趕緊形成《調查報告》,准備向常委會彙報?你怎麽到現在《調查報告》還沒有?”

      淮海感到很詫異,說:“雍主任,不是你對我說,這是督辦案件,不要抓在手裏,《調查報告》讓供銷社紀委去搞,當時二室的同志都在場,你怎麽又這麽說呢?”

      雍主任紅著臉說:“我怎麽會那樣說呢?肯定是你聽錯了。”

      邵林很嚴肅地對雍主任說:“你不要說了——案情已經很清楚,就按供銷社紀委和二室的意見辦,控告申訴不能成立。”

      淮海離開了會場。常委會休息時,夏侯民來對淮海說:“邵書記叫我對你說,剛才不是批評你的,你是新同志,沒有責任,不要有顧慮。”他又告訴淮海,淮海離開會場後,邵書記將雍主任狠狠批評了一頓。

      淮海將大會領導講話稿寫好後,交給雍主任,他心裏很沒有把握。雍主任一邊看著材料,一邊咂嘴。第二天,淮海問雍主任材料還要不要修改,雍主任說,材料交給辦公室肖建了,叫淮海和肖建聯系。淮海到辦公室,秘書肖建將材料交給淮海,叫淮海重抄一遍,淮海拿到手一看,材料已被改得面目全非。開大會之前,邵林到二室來檢查會議准備情況,談到了材料,他說:

      “我剛到黃海縣政府當秘書時,辦公室主任叫我寫一篇領導講話,我加班加點寫好後拿給主任看,他把第一頁改得一字不剩,又翻到第二頁,又把第二頁改得一字不剩,然後他不改了,說:‘小邵,拿紙和筆來,我說你寫。’結果他口授了一篇領導講話。但我很快就會寫了——機關公文不難寫,要經常了解政治形勢和工作情況,特別是路淮海這樣的大學生,會很快掌握的。”

      淮海聽了,心中對邵林非常感激,淮海知道是有人在書記跟前講他不會寫機關文章的話了,但書記講這一番話的用意,是安慰他,鼓勵他。邵林是個有著超強工作能力的領導,在市紀委有很高的威望。他是江蘇省溧陽縣人,1969年從浙江一個商業學校畢業後,分配到黃海縣革委會工作,後任縣政府辦公室秘書。1979年落實知識分子政策,准備提拔他當縣供銷社副主任,但有人寫人民來信,說他在浙江上學時參加造反派組織,打過人,屬于“三種人”。其時中央正在清查“三種人”。組織上派人到浙江調查,查明他雖然參加過造反派組織——那時學生誰沒有參加過造反派組織呢,除非是“黑五類”子女——但沒有打過人。然而,問題澄清了,卻錯過了提拔時機,縣供銷社副主任的位子被別人頂替了,就將他調到縣紀委任副科級秘書。有一年,省紀委交辦該縣紀委一件信訪案件,省紀委領導下來聽取查辦情況彙報時,他也隨縣紀委領導一起參加會議,縣紀委領導彙報了案件調查情況和處理意見,市紀委領導對縣紀委的查處意見表示同意,省紀委領導聽後也非常滿意,表示可以按市、縣紀委的意見結案。但就在這時,邵林要求發言,他講了半個多小時,將市、縣紀委的意見推翻,講了自己的看法。他的發言,得到了省紀委領導的肯定,結果這個案件就按照他的發言重新作了處理決定。這件事充分反映了他有膽有識的性格特征。事後,省紀委領導對市紀委領導說:“這是個人才,一定要提拔使用。”于是他被越級調到市紀委任常委,不久當了副書記。他初任市紀委副書記時是第三把手,一把手書記是由市委一位副書記兼任,二把手常務副書記,是一位任過正職縣委書記的老同志,但不久市紀委的大事小事,就由他說了算,書記或常務副書記布置工作,機關幹部們總要說:“我還要請示一下邵書記。”在常委會議上討論工作,也常是他的意見能得到多數人的贊成,因爲他總能掌握准確的情況,執行政策的水平也高人一籌,因此提出的處理意見也更有道理。他就像梁山泊上的宋江,將寨主“架空”了。一把手書記放手讓他工作,常務副書記感到委屈,氣得生了病,不久調到市人大當副主任去了,他當上了常務副書記。他不喜歡在辦公室聽彙報,事必躬親,掌握直接材料,因而人們向他彙報工作總是小心謹慎,不敢敷衍。使用幹部也很公正,在市紀委機關沒有人敢跑官要官。曾有一個部隊轉業的中校,按照規定剛來時任科員級助理紀檢員,中校心裏不平衡,又聽人說地方上什麽事情都要有關系,就請出市委一位領導打招呼,邵林對中校說:“以後不要找人打招呼,市紀委還沒有這種風氣,職務升遷問題組織會考慮的,個人只要做好工作就行。”他對一般幹部很和善,見面都主動和人講話,很少疾言厲色批評人,但對中層以上幹部態度嚴厲,批評不留情面。常委夏侯民以前在基層工作時,喜歡拉幫結派,搞個人小圈子,到市紀委後,在他面前唯唯諾諾,不敢搞一點小動作。

      但領導個人能力弱,卻能使民主風氣得到發揚,以前市紀委開會討論工作,各抒己見,爭論得不亦樂乎;而領導個人能力強,卻容易形成“一言堂”、“家長制”。在邵林主持工作期間,市紀委就形成了這樣由他個人說了算的局面。

      市直紀檢查案工作會議開後,雍主任將市教育局建宿舍樓案件交給孟心潔和淮海查辦,他對他們說:“這事一定要嚴肅查處,給他們點厲害看看。”他的兒子今年上初中,未能考上黃海中學,市教育局給市紀委3個指標,但機關裏有4人,沒能輪上他,因爲他的愛人是黃海縣委辦公室副主任,可以到黃海縣“一中”去上學,黃海縣“一中”雖然也是重點中學,但正如雍大雅滿懷怨屈所說的那樣:“市委組紀宣3個部門,有哪個幹部的小孩不是在黃海中學上學?”他到市教育局去要指標,市教育局的領導沒有給他——這下他們可被他逮住了。

      已過去好幾天,孟心潔一直沒有行動,淮海問她,她說:“不著急,先讓我去摸摸領導意圖。”

      淮海聽了很奇怪,“怎麽調查案件還先要摸領導意圖?”

      孟心潔說:“這個案件有點複雜。”

      淮海說:“這個案件有什麽複雜的?宿舍樓建在那裏,哪些人住也清清楚楚,只要查查資金來源不就行了嗎?”

      孟心潔說:“你不知道,這個案件孟書記年初已經查過,說‘挪用扶貧資金’不能成立,我們現在如要推翻這個決定,當然先要看看孟書記是什麽態度。”

      淮海說:“這可是省紀委曹書記親自交下來的案件,曹書記的意圖不是很明確嗎——一查到底。”

      孟心潔說:“曹書記每天要批多少人民來信,每一件他都要督辦,他哪能顧得過來,是什麽情況、怎麽處理,還不是由下面決定。”

      幾天以後,孟心潔和淮海到市教育局,找幾個領導談話,但一把手王鋒一直說他沒時間,約不到。一天,教育局辦公室終于打來電話,說王局長今天有空,叫他們現在就去。淮海心想,這家夥譜倒大呢,還叫辦公室打電話,他對孟心潔說:“叫他到這裏來談話。”

      孟心潔說:“我們就去一趟吧,反正也不遠。”從市長到老百姓,哪家沒有小孩上學,把這些家夥慣上天了。他們到了市教育局,坐下以後,拿出筆和紙,說明來意,正准備談話,王鋒問孟心潔:“請問你是什麽職務?”

      孟心潔說:“正科級紀檢員。”

      王鋒又問淮海:“那麽你呢?”

      淮海說:“市紀委科員級助理紀檢員。”

      王鋒說:“一個正科級幹部,一個科員級幹部,你們沒資格和我談話,回去叫你們書記派一個正處級的幹部來找我。”

      淮海把桌子一拍說:“我們代表市紀委審查你的問題,不是個人找你辦事,你必須老老實實接受審查,如實回答問題。”

      王鋒的氣勢立即被打了下去。王鋒是個有名的霸道人物,人們說市教育局的領導班子是個“幼兒班”,王鋒是幼兒班阿姨,班子成員是幼兒班學生,他對待局裏其他領導頤指氣使,對待局裏中層幹部和一般幹部開口就訓,還會罵人。偏偏這樣的幹部還得到市領導和組織部門的賞識,說他有魄力。他起身來給他們倒了茶,又打電話,叫辦公室去買冷飲。不一會兒,辦公室送來幾支雪糕,淮海不吃他的雪糕,讓雪糕在辦公桌上溶化,孟心潔起身拿來一只茶杯,將雪糕放了進去,又拿來抹布將桌子擦幹淨。王鋒談的情況跟局裏其他人員談的情況一樣,“他們用這筆‘扶貧資金’建了一棟宿舍樓,但宿舍樓是用來改善老師居住條件的,並沒有挪作它用”,這些家夥,早已統一了口供,但還有一點別人沒有談到的,就是他說這事他請示過省教育廳、經省教育廳冒廳長同意的。淮海問他有沒有《請示報告》和冒廳長的批示,他說沒有,他是口頭請示、冒廳長是口頭答複的。

      這是這個案件的關鍵,如果王鋒所言不假,市教育局即使果然挪用了省扶貧資金建宿舍樓,他們也不承擔責任;但既然他們不是挪用,那爲何還要請示冒廳長?孟心潔和淮海到省教育廳取證,他們以爲冒廳長會袒護黃海市教育局——現在查辦違紀案件的最大難點就是“官官相護”,不是領導主動爲下級承擔責任,就是推說記不清了——但沒想到冒廳長根本不承認有人請示過他,他說:“我怎麽可能會同意這種事呢?黃海市教育局挪用這種資金建宿舍樓,真是膽大包天,在蘇北其它貧困地區還從未發生過這樣的事。”

      案情調查基本結束,淮海說讓他來起草《調查報告》,孟心潔說不用,還是讓我來吧。她將《調查報告》寫好後,給淮海看,說如沒有不同意見,就簽上調查人的名字。淮海看後,大爲驚訝,她怎麽能這麽寫呢?《調查報告》所說,完全就是市教育局所說的情況,調查結論爲:一、用省扶貧資金建宿舍樓情況屬實,但所建宿舍樓是爲改善教育系統內教職員工的住房條件,而非挪用專項資金爲領導幹部建宿舍樓;二、局領導住宅存在著超規定標准問題。處理意見:一、責令市教育局黨委作出書面檢查。二、局領導超標准部分按市價補交費用。”

      淮海說:“那幢用扶貧資金建的宿舍樓,明明住著市教育局的領導和中層幹部,那怎麽說不是挪用扶貧資金爲領導建宿舍樓呢?這和實際情況不相符!”

      孟心潔說:“這是孟書記的意見。”

      淮海說:“那怎麽向省紀委曹書記交待呢?曹書記還要向全體政協委員和媒體作交待呀!”

      孟心潔說:“那就不是我們操心的事了,我們只能做到這一點。”

      淮海說:“這個名我不能簽,這不是我們調查的實際情況。”

      孟心潔說:“就是按你所說的那樣寫,到了領導那裏還是要被否定。”

      淮海說:“領導可以否定我們的處理建議,這是他們的權力,但他們不能改變調查情況,我們更不能不實事求是彙報調查情況。這個名我肯定不簽!”

      淮海想起,有一年他和在部隊宣傳隊時的幾個戰友,一起到海陽縣千秋鎮去看望他們原宣傳隊的指導員、團政治處宣傳股副股長,他轉業在該鄉任宣傳委員,他的愛人是鎮小學老師,他家就住在這個小學裏。學校的教室、校舍,都是五十年代建的低矮的平房,有兩排教室秋天發大水時被沖倒,還沒有重建,淮海看到,教室裏每個位子都有三、四個學生,冬天北風從玻璃殘缺的窗戶裏吹進來,學生們都瑟縮著擠在一起,鼻子凍得通紅。可是這幫沒良心的家夥,已有很不錯的住房,還要動用這筆扶貧基金蓋更好的住房。

      案件調查人不在《調查報告》上簽名,這在市紀委過去還從未有過,到年終上級紀委下來檢查案件質量,就是不合格案件,而黃海市紀委曆年案件質量檢查都是優秀。

      孟書記將淮海叫到辦公室,她劈頭就說:“你好大的膽子,敢查我的事情!”一句話說得淮海非常恐慌。孟書記50多歲,“文革”前畢業于徐州師範學院中文系,原在建陽縣任婦女主任,十一屆三中全會後落實知識分子政策,當了副縣長,而後之斄丝h長、縣委書記,現爲黃海市委副書記兼市紀委書記。她性格直率,作風民主,每天早晨上市場買菜,和肉販、菜農打成一片。她的愛人是市法制辦主任,個子不高,卻是個大男人,對她說:“你進了市委大院是書記,忙工作,到了家是我老婆,忙家務。”法制辦是個清閑衙門,他定時上班下班,孟書記常因開會下班遲,他就坐在沙發上看報紙,等她回家燒飯。淮海問她:

      “孟書記,我不明白您的意思,我什麽時候查您的問題了?”

      孟書記說:“你坐下。我問你,你是不是去調查教育局建房問題了。”

      淮海說:“去了。”

      孟書記說:“那個案子我今年已經查清,你爲什麽又要去調查?”

      淮海說:“孟書記,我哪有權力擅自調查案件,是組織派我去的。”

      孟書記說:“我還聽說你不肯在《調查報告》上簽名,爲什麽不簽名?”

      淮海說:“因爲情況不符。”

      孟書記說:“運用政策、法規的水平可以慢慢提高,你先回去把名簽了,有責任由領導承擔。”

      淮海離開了書記辦公室,他不清楚孟書記與市教育局有什麽關系,但如果是因爲自己查過的案子結論被推翻就不顧事實、包庇違紀問題,也太沒有黨性原則了吧!王鋒以前是市委副秘書長、市委秦書記的秘書,也可能是這個原因。

      一天,有一個人走進二室辦公室,雍大雅擡頭朝他看了看,又把頭低下去繼續看文件,就像不認識,孟心潔站起來對淮海介紹道:“這是我們二室的吳主任,在基層挂職鍛煉。”

      檢查二室主任吳建華把手伸給淮海問:“你就是路淮海,新來的?你出來一下,我跟你說件事。”

      他把淮海領到樓梯轉角處,說:“市教育局建樓的案子是你在查吧?這事年初我參與調查過,已經作了處理。”

      淮海心想,又一個說情的來了,他沒有講話。吳建華繼續說:“案情已經清楚,你抓緊時間結案吧。”

      淮海說:“吳主任,情況並不是那樣的,他們‘挪用扶貧資金’建……”

      吳建華打斷了他的話:“這事我比你清楚,你把名簽了吧——怎麽?”

      淮海不說話,兩眼執拗地望著樓梯口窗戶外面。吳建華看了他一會兒又說:“我還沒有離開紀委,還是二室主任,說話就沒人聽了?好吧,就這樣,你回頭把名簽了。”

      淮海回到辦公室,雍大雅問他:“吳建華找你說什麽事?”

      淮海說:“沒說什麽。”

      雍大雅說:“他老婆在黃海中學,又是來找你說情的吧?你要注意,你才來,不要辦人情案!”

      晚上,小布也到淮海家來了,他氣急敗壞地對淮海說:“你行啊!本來指望你幫忙的,沒想到你不但不幫忙,還幫倒忙。你要記住,是我爸把你弄地市紀委的,弄你進去可不是讓你來對付自家人的。你在市紀委算是最小的幹部,不要把自個兒當成書記,要是你當了書記,更要‘大義滅親’了。”

      小布走後,花枝對淮海說:“淮海,我很替你擔心,怎麽矛盾都集中到你這兒來了,我夜裏醒來常見你睜著眼想事情,你睡眠本來就不好,這樣下去會影響身體的,我不管什麽‘黨風’不‘黨風’,我只要一家人平平安安,你和兒子就是我的生命,你也要爲我想想。我明天去找孟書記,讓她把你調去搞宣教工作。”

      淮海心裏感到一陣難受,用手擦掉花枝臉上的眼淚。花枝每到秋天,就發肺炎,很長時間不得病愈,但她一次也沒有叫淮海到醫院陪她,還要承擔家務活,就是爲了支持他的工作。他在花枝額頭上親了一下,說:“你不要去找孟書記。你放心,我是該好好想想了。別人都說我最適合幹紀檢工作,但看來我是最不適合幹紀檢工作的。”

      星期天,他們一家去看望花枝的父親,花枝一早就去買菜,這是她家的習慣,節假日回家,自己買菜做飯,讓保姆回家休息。花枝的父親正在和上高中的孫子扳手腕,見到淮海說:“來來,你跟我扳一把,這小子不行。”

      他的孫子說:“爺爺賴皮,搞突然襲擊。”

      老頭子哈哈笑著說:“我們過去打小鬼子,就是靠突然襲擊取勝。”

      老爺子1940年16歲時進入“抗大”五分校,畢業後分到新四軍三師政治部搞民運工作,1945年抗戰勝利後,三師調到東北,他轉入地方,1950年任海濱縣委書記時,才26歲,精明強幹,後任黃海地委副書記,也才30出頭。1984年黃海撤地建市,任黃海市委副書記兼市人大主任。他問淮海:“怎麽樣,到紀委工作適應嗎?”

      淮海將最近發生的事告訴了他,他聽後用拐杖頓著地說:“腐敗啊腐敗,紀委也搞起腐敗來了,這怎麽能行?是小邵叫你這麽幹的嗎?”

      淮海說:“邵書記在中央黨校學習,他不知道這個情況。”

      老爺子說:“明天我去找小孟。孟書記這個人還是比較正派的,就是不精明,政策水平差,也沒有主見,有點婆婆媽媽。”

      花枝拿著早飯進來,把米餅包油條遞給老人,又往豆漿裏放了點兒糖,說:“爸,你到紀委去痛痛快快說一通走了,但淮海還要在那裏工作呢。”

      小布和秦瑛也來了,老人問小布:“原來你那套房子是這麽弄來的,明天去給我把房子退了。”

      小布嘻皮笑臉地說:“房子已經建好,我退出去也是讓別人住,我要是退房,在局裏不成‘人民公敵’了,我這個黨委書記還怎麽當?江總書記教育我們要‘與時俱進’,你看現在市委、市政府領導,還有人大、政協領導,哪個不是160平米的房子,你的房子才100平米,要不是花枝去找市長,你現在還住在50年代老地委宿舍的平房裏呢,那時老地委宿舍就剩我們一家,連所有的縣處級幹部都搬上了新樓。”

      吃過中飯以後,秦瑛給淮海倒了一杯茶,在淮海旁邊坐下,說:“淮海,昨天小布瞎說你了吧,他就是那樣的人,說話隨心所欲,不過他和你關系好才這麽說的,你別介意。”

      淮海說:“我不介意,我和小布是什麽關系?在你認識他之前我們就是好朋友了,在部隊時,我跑幾十裏路去看他,我到他那裏玩,還挨了個‘擅自離隊’的處分。我和花枝談戀愛時,大哥、大姐都不同意,只有他支持我。我們是‘同志加兄弟’。”

      淮海1975年在地區糖煙酒公司當保管員時,常在去聯合倉庫上班的路上遇到一個美麗的女子,也正因爲她美麗,每次他總要看她一眼,後來淮海和花枝談戀愛,在花枝家裏見到她,才知道她就是他當年在部隊時聽說的、小布的那個曾參加過林立果選妃的女子。聽說她沒有被選中是因爲牙齒有點外露,但她的牙齒卻一點兒不難看,反而更增加了她的美。她常和花枝穿一樣的衣服,兩人也差不多高,一起上街、逛商場,在一起真的是美若天仙。小布也是不管家務事的人,家中一切都靠她。

      她又對淮海說:“你是個讀書人,書讀多了容易清高,現在這個社會,太清高就會被人孤立,黃海街就這麽大,誰和誰都能攀上關系,得罪一人就得罪一幫人,你也要爲花枝和寶寶想想。”

      淮海說:“你說得對,我知道了。”

      淮海于是在《調查報告》上簽了名。孟心潔對他說:“淮海,其實你那樣做是對的。你千萬不要把我當成不正派、不講原則的人,實在是身不由己啊。”

      幾個月來,孟心潔給淮海留下了很好的印象,她不僅人長得漂亮,工作能力也很強,特別善于與人溝通,而且待人熱情、真誠,人品也很好,知道自己的美麗,因此注意收斂,不張揚。淮海感到和她相處很愉快——紀委查處的對象主要是領導幹部,因此不能像公安、檢察辦案吹胡子、瞪眼睛甚至動手,只靠一張嘴、一支筆,從談話中尋找突破口,而與人溝通正是淮海最不擅長的方面——聽了孟心潔像是道歉的話後,淮海說:

      “我很理解。諸葛亮一身正氣,剛正不阿,但也不能違抗劉備的旨意,放了違反軍令、私放曹操的關羽。能做到拒絕收禮受賄、廉潔自律固然不容易,但能頂住來自上面的壓力更難。”

      孟心潔說:“到底是大學生,你講出來的話就是和別人不一樣。”

      按照規定,案件結案前要由領導向舉報人通報案件調查情況和處理意見,市紀委領導一個都沒有出面,二室二線的原主任朱老帶著孟心潔和淮海來到舉報人王文彥家裏。王文彥很興奮地接待了他們。朱老問:“聽王老的口音是泰州人吧,我也是泰州人。”

      王文彥給他們倒了茶,指著自己的頭發說:“‘鄉音無改鬓毛衰’,我離家已經50年了。——你們是來反饋的吧,我就對人說:‘紀委是會嚴肅查處的。’現在只有紀委還是一塊淨土,這就是我們黨的希望。”

      可是,當朱老向他通報案件調查情況時,他聽著聽著,臉冷了下來,隨後打斷朱老的話,很不客氣地說:“你們如果繼續在這裏玩我歡迎,如果再說這件事,我請你們立刻離開。”

      孟書記親自帶著孟心潔和淮海到市教育局宣布處理決定。教育局黨委全體成員參加,王鋒和孟書記、孟心潔握了手,沒有理淮海。孟書記對印小布說:“你爸爸身體真健壯,我早上還看見他在雙杠上翻跟頭呢。今天買菜我還看見你妹妹了,你妹妹可真是個能幹人,那時我就想把她調進市紀委來,你爸爸說她家務事太多,會影響工作,就推薦了淮海。我看你家裏的事情都是你妹妹出面。”

      小布說:“我家裏是我老之敿遥ㄖτ之斘依习值家。”

      大家都笑了起來。

      孟書記又說:“淮海也很不錯,正牌大學生——南大的吧?”

      淮海說:“蘭大。”

      孟書記說:“蘭大也是名校,又是學經濟的,像這樣的學曆,就是在市委大院裏,也是很少的。”

      小布說:“我這個妹夫,讀過幾本書,有些清高,還請孟書記多多培養。怎麽樣,老弟,表個態吧,你不要到哪總不吭聲,太清高會不和諧的。”

      淮海看到孟心潔和王鋒在小聲說話,王鋒還看著他,知道他們在談論自己。隨後,王鋒站起來,繞過會議桌,走到淮海跟前,遞過一支香煙,說:“一回生,兩回熟,都是自己人,過去有些誤會,還望不要計較,以後多聯系。”

      淮海很不想理他,但他要照顧到小布的面子,也站起來說:“過去有做得不對的地方,請局長多包涵。”

      孟書記見了,也高興起來,指著王鋒對淮海說:“你不知道吧,王局長給你嶽父當過秘書的。”

      市紀委對市教育局建宿舍樓問題的處理決定是:一、市教育局以黨委名義作出書面檢查。二、領導班子成員住房超標准部分補交費用,交款收據複印件送交市紀委。王鋒代表局黨委,感謝市紀委的處理決定,表示一定吸取教訓,下不爲例。

      以後,孟書記又帶著孟心潔到南京向省紀委書記曹建明彙報,他們怎麽彙報的,淮海不知道,但他知道曹建明接受了他們的處理意見,此案就此查結,以後也再沒有人舉報。

      本文標題:霜染紅葉(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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