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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園耕錄·詩經賞析之037·小雅·小弁

  • 作者: 濱湖散人
  • 来源: 古榕樹下
  • 發表于2020-05-03
  • 閱讀6558
  •   「一章」
      弁彼鸒斯,歸飛提提。「1」
      民莫不穀,我獨于罹。「2」
      何辜于天?我罪伊何?「3」
      心之憂矣,雲如之何?「4」

      「二章」
      踧踧周道,鞫為茂草。「5」
      我心憂傷,惄焉如搗。「6」
      假寐永歎,維憂用老。「7」
      心之憂矣,疢如疾首。「8」

      「三章」
      維桑與梓,必恭敬止。「9」
      靡瞻匪父,靡依匪母。「10」
      不屬於毛?不罹于裏?「11」
      天之生我,我辰安在?「12」

      「四章」
      菀彼柳斯,鳴蜩嘒嘒,「13」
      有漼者淵,萑葦淠淠。「14」
      譬彼舟流,不知所屆。「15」
      心之憂矣,不遑假寐。「16」

      「五章」
      鹿斯之奔,維足伎伎。「17」
      雉之朝雊,尚求其雌。「18」
      譬彼壞木,疾用無枝。「19」
      心之憂矣,寧莫之知?「20」

      「六章」
      相彼投兔,尚或先之。「21」
      行有死人,尚或墐之。「22」
      君子秉心,維其忍之。「23」
      心之憂矣,涕既隕之。「24」

      「七章」
      君子信讒,如或醻之。「25」
      君子不惠,不舒究之。「26」
      伐木掎矣,析薪扡矣。「27」
      舍彼有罪,予之佗矣。「28」

      「八章」
      莫高匪山,莫浚匪泉。「29」
      君子無易由言,耳屬于垣。「30」
      無逝我梁,無發我笱。「31」
      我躬不閱,遑恤我後。「32」

      《小雅·小弁》這首詩的主旨,曆代學者比較一致的看法是對周幽王先太子姬宜臼被廢的傷感和哀歎。而且大多研究者還認爲該詩的作者就是姬宜臼本人。宋朱熹《詩集傳》:“幽王娶於申,生太子宜臼。後得褒姒而惑之,生子伯服,信其讒,黜申後逐宜臼。而宜臼作此以自怨也。”清方玉潤《詩經原始》:“宜臼自傷被廢也。”

      《毛傳》以爲該詩是太子之傅所作,其該詩小序曰:“《小弁》,刺幽王也。大子之傅作焉。”大,讀爲tài,太的通假字,大子即太子,《詩經》及其它很多古籍中都有這樣的用法,讀者需了解和掌握。《鄭箋》雖無文字明說此詩作者是誰,但從其對該詩的箋注中可以看出他贊同毛說。然而,朱子對毛、鄭之說不認同,《詩集傳》:“《序》以爲太子之傅述太子之情以爲是詩,不知其何所據也。”

      其實,在唐孔穎達的《毛詩正義》中有朱子所要的依據:“太子,謂宜咎也。幽王信褒姒之讒,放逐宜咎。其傅親訓太子,知其無罪,闵其見逐,故作此詩以刺王。經八章,皆所刺之事。諸序皆篇名之下言作人,此獨末言太子之傅作焉者,以此述太子之言,太子不可作詩以刺父,自傅意述而刺之,故變文以雲義也。”

      本文中,鄙人基于朱子和方玉潤之說,即該詩作者和詩意主角均爲宜臼。但本人認爲宜臼在詩中並非是完全的“自怨、自傷”,而是同時兼有了“憂國憂民”之情,否則後來就只會有“急子之孝”,而絕不會有東周首君周平王!

      宜臼,即宜咎,姬姓,是周幽王的兒子,其母申後是申國國君申侯之女。幽王先立宜臼爲太子。後來,周幽王寵幸妃子褒姒,並于公元前775年(周幽王八年),竟然廢嫡立庶,廢黜申後的王後之位和姬宜臼的太子之位,改立褒姒爲王後,褒姒所生之子姬伯服爲太子。廢嫡立庶,這在當時的社會環境下已是極其大不諱之事,嚴重沖擊了其時的禮法制度。周幽王不但對此完全不予理會,更爲過分的是,他還聽信褒姒的讒言,欲殺掉宜臼。于是,姬宜臼便與母親申後暗中逃到申國,投奔申侯。

      申侯因周幽王廢黜女兒申後、外孫姬宜臼之事而惱怒,于是在周幽王十一年(公元前772年)聯合鄫國(河南方城)、西夷犬戎大舉進攻西周都城鎬京(今陝西省西安市)。不久,犬戎攻陷鎬京,在骊山之下殺死周幽王,擄走褒姒,取走周朝的全部財物離去。申、魯、許等諸侯國擁立姬宜臼繼位,是爲周平王。

      從宜臼和其母申後的立場看,他們無疑是報了被廢之仇,奪回了本該屬于自己的地位和權勢,也出了心中的惡氣。但是,其結果卻使得周王朝統治天下的能力受到了重創,從此開始了東周列國諸侯相互侵伐、弱肉強食的局面,乃至發展到群雄爭霸的戰國時代。然而,這就是現實世界中的真實人性,曆史上又有哪個成爲最終勝者的強人不是如此呢?當然,這不是本文的話題,我們姑且將其撇在一邊,待聰睿者論之。

      《小雅·小弁》分爲八章,每章八句,句式工整,表現手法豐富,有興有賦有比。

      第一章,我罪何有?我心何憂?與其空憂,不如謀猶!第二章,正道不存,德政盡毀,國運堪憂,我心如搗。第三章,桑梓不見,故鄉不留,父母無依,我爲國愁。第四章,大者之旁,無所不依,我舟無棹,不知所之。第五章,棄子見逐,無所有依,我憂我朝,誰人知之?第六章,同情之心,人皆有之,獨此君王,居心何忍?第七章,信讒如斯,不思而行,刑罰不明,善惡不分。第八章,殺子之心,人皆知之,願脫牢籠,何須多慮!

      第一章,興。詩篇原文:
      弁彼鸒斯,歸飛提提。
      民莫不穀,我獨于罹。
      何辜于天?我罪伊何?
      心之憂矣,雲如之何?

      這一章概說宜臼之憂的來由,詩人自嘲連小鳥都比不上,扪心自問我到底有什麽罪過?又自我勸慰:在這裏空自憂傷又有什麽用呢?

      首兩句“弁彼鸒斯,歸飛提提”給我們展示的是這樣的一個充滿動感的畫面:一群鸒鳥,無憂無慮地在野外覓食,吃飽後,又結伴安閑自在地飛回鳥巢。這裏采用的是興的手法,以鸒鳥的快樂和提提然出入鳥巢,比喻大凡人類的父子兄弟,亦當如此出入宮廷,相與飲食。然而我(太子宜臼)如今卻爲父所見逐,有家不能回。

      弁,在这里读音为pán,快乐之意。《毛传》:“弁,乐也。”鸒,读音为yù,无对应简化字。鸒是一种鸟,形似乌鸦,小如鸽,腹下白,喜群飞,鸣声“呀呀”,又名雅乌,现在的学名叫鹎鶋(bēi jū)。《毛传》:“鸒,卑居。卑居,雅乌也。”看来这种鸟的名称历史上是一直延用下来的,从西周到现在的近三千年几乎没变。由此可见我们中华文化的伟大,而且不光是中华文化本身伟大,其强大的传承韧性也同样非常伟大,这也充分说明了人类四大文明(文化)只有中华文明能至今延绵不断绝非偶然!

      “弁彼鸒斯”是《詩經》裏經常出現的一種句子結構:作爲主語的名詞(本句爲鸒)在後,而作爲補語的形容詞(本句爲弁)前置,兩者之間爲指代主語的指示代詞“彼”,最後爲語助詞(斯)。下文第四章“菀彼柳斯”也是這樣的句型。

      提提(shí),是形容群鳥安閑飛翔的樣子。朱子《詩集傳》:“提提,(鳥)群飛安閑之貌。”

      “民莫不穀,我獨于罹。何辜于天?我罪伊何?”天下之人,無不父子相養,一家人團聚在一起,而我一國之太子卻爲父見逐,獨自憂傷。我到底是哪裏得罪了上天?我到底有什麽罪過?榖(gǔ),美好。罹(lí),憂愁。辜,罪過。伊,是。

      “心之憂矣,雲如之何?”詩人轉念又想,既然父王聽信讒言,不容于我,我內心再怎麽憂傷又有什麽用呢?其時,在詩人的內心肯定有另外一個聲音在對他說:“與其空懷這些無益的憂愁,還不如想一想接下來你該怎麽辦吧!”所以,後來正如我們所知道的曆史事實那樣,宜臼和他的母親申後成功逃到了他外公申侯的申國,不到避免了被殺的命運,而且後來借助其外公的力量,還報了仇、登上了王位,成爲了東周的第一代王周平王。

      这一章的后四句,朱子《诗集传》这样注解道:“何辜于天,我罪伊何” 者,怨而慕也。舜号泣于旻天曰:“父母之不我爱,于我何哉?”盖如此矣。“心之忧矣,云如之何”,则知其无可奈何,而安之之词也。

      朱子在這裏將宜臼的爲父見逐與舜的爲父不容相比較,有其道理。雖然在曆史和人文兩個層面上,宜臼的地位都不能與舜相提並論,但他兩人在被父親不待見,以及兩人的處理方式、最終結果上卻確實有很多類似之處。

      據曆史傳說,舜的父親瞽叟是個盲人。在舜的母親去世後,瞽叟續娶,繼母生弟名叫象。舜生活在“父頑、母囂、象傲”的家庭環境裏,父親心術不正,繼母兩面三刀,弟弟桀骜不馴,幾個人串通一氣,幾番三次必欲置舜于死地而後快。然而舜用他的超人智慧在逆境中頑強生存,對父母不失子道,十分孝順,與弟弟十分友善,多年如一日,沒有絲毫懈怠,直至後來被堯選爲接班人,成爲天子。

      《詩經》中另外有一篇《國風·邶風·二子乘舟》詠歎的主人公急子(又作伋子),本是衛國太子,後來因爲父親寵妃宣姜的讒言而被父親衛宣公廢黜太子之位。急子也知道其父信讒而要將他殺害,本來他是有機會逃走的,可是他卻選擇了“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的道路,毅然赴死,最終什麽也沒得到,空留下詩人的嗟歎而已。

      可見,面對同樣的危難,采用不同的態度去面對和不同的方法去處理,其結果完全不同,大相徑庭!

      第二章,興。詩篇原文:
      踧踧周道,鞫為茂草。
      我心憂傷,惄焉如搗。
      假寐永歎,維憂用老。
      心之憂矣,疢如疾首。

      這一章是從王朝正道不存、德政全毀的現狀,表達詩人的內心之痛,以及對國家前途的擔憂。

      “踧踧周道,鞫為茂草。”本来开阔平坦的大道,现在却被茂盛的杂草所阻塞。这是比喻王朝的德政被褒姒的谗言给毁掉了。《郑笺》云:“此喻幽王信褒姒之谗,乱其德政,使不通於四方。”踧踧(dí dí),道路平坦的样子。周道,大道、大路。鞫(jū),阻塞、充塞。

      “我心憂傷,惄焉如搗。假寐永歎,維憂用老。心之憂矣,疢如疾首。”目睹朝綱盡毀,國家將亡的現狀,作爲曾經的一國太子、未來王位的繼承人,宜臼怎麽能不痛心疾首?因此,詩人在這裏連用三個比喻來形容其內心的憂傷和擔憂:心中的憂傷好像是有什麽東西在直搗我心,連打個盹的功夫都在長籲短歎、好似未老先衰,內心之憂好像得了頭痛病。

      惄(nì),憂傷之意。假寐,本義爲不脫衣帽而臥,這裏可以理解爲“打個盹”。永歎,即長歎。用,猶“而”。疢(chèn),病也,指內心憂痛煩熱。疾首,頭痛病。

      第三章,興。詩篇原文:
      維桑與梓,必恭敬止。
      靡瞻匪父,靡依匪母。
      不屬於毛?不罹于裏?
      天之生我,我辰安在?

      按方玉潤的觀點,這一章是整首詩的核心。《詩經原始》:“觀其三章追思父母,沈痛迫切,如泣如訴,亦怨亦慕,與舜之號泣于旻天何異?千載下讀之,猶不能不動人。……。全詩大旨,此章盡之。”

      這一章從人對故鄉的眷念之情,以及對父母不能割舍的依戀之親的普遍心性出發,以興詩人對自己人生前途和國家命運的深深擔憂。

      “維桑與梓,必恭敬止。靡瞻匪父,靡依匪母。”桑梓之樹乃爲父所植,見之必加恭敬。何況父母至尊至親,哪有不尊重不依戀的?

      古代桑、梓是兩種非常重要的樹木,一個是養蠶必須的樹木,一個是制作家具器用之物所必須。朱子《詩集傳》:“桑、梓二木,古者五畝之宅,樹之牆下,以遺(wèi,給予、饋贈之意)子孫,給蠶食、具器用者也。”所以,古人住宅附近這兩種樹木多而常見,漸漸地就用“桑梓”作爲故鄉的代稱,見之自然思鄉懷親。“止”爲句末語助詞。靡(mǐ)和匪都是否定詞,“不是”之意。“靡……匪……”句,用兩個否定副詞表示更加肯定的意思。瞻,尊敬、敬仰。依,依戀。

      “不屬於毛?不罹于裏?”詩人對自己的人生感到懷疑,難道是父親不要我?亦或是母親不要我?朱子《詩集傳》:“然父母之不我愛,豈我不屬于父母之毛乎?豈我不離于父母之裏乎?”屬(zhǔ),連屬之意。罹(lì),一作“離”,通“麗”,附著。裏,指衣服裏子。《毛傳》:“毛在外陽,以言父。裏在內陰,以言母。”

      “天之生我,我辰安在?”那麽天生我身的時運在哪裏呢?《詩集傳》:“無所歸咎,則推之于天曰:豈我生時不善哉?何不祥至是也!”辰,時運之意,是古人比較看重的講究。《鄭箋》:“此言我生所值之辰,安所在乎?謂六物之吉凶。”所謂的六物,《左傳·昭公七年》有說:“晉侯謂伯瑕曰:‘何謂六物?’對曰:‘歲、時、日、月、星、辰,是謂也。’”而根據服虔的注釋,六物的含義分別是:歲,星之神也,左行於地,十二歲而一周;時,四時也;日,十日也;月,十二月也;星,二十八宿也;辰,十二辰也。所以,“我辰安在”中的辰大概就是後來發展起來的人的生辰八字。

      第三章文字表面看似是詩人在擔憂自己,其實是詩人在爲國家天下的未來感到擔憂:自己作爲曾經的儲君,將來的天子,卻被自己的“天”給抛棄了,看到國家的種種亂象,卻又無能爲力!

      第四章,興。詩篇原文:
      菀彼柳斯,鳴蜩嘒嘒。
      有漼者淵,萑葦淠淠。
      譬彼舟流,不知所屆。
      心之憂矣,不遑假寐。

      這一章詩人以無棹之舟隨波逐流,不知所之爲比喻,表達對國家命運不知何往的擔憂之情。

      “菀彼柳斯,鳴蜩嘒嘒。有漼者淵,萑葦淠淠。”枝葉繁茂的柳樹上,總有嘒嘒而鳴的知了;流水潺潺的深淵旁,總是長滿了淠淠的蘆葦。這裏用的比興手法,以興大者之旁,無所不容,比喻王總四海之富,據天下之廣,應該有足夠的肚量來容納太子。但是,現在王與後卻是能容而不容,至使太子放逐。

      菀,按照《漢典》可以有兩種讀音,意思相仿,都是形容詞。讀爲wǎn,意爲(植物)茂密的樣子;讀爲yù,意爲(植物)茂盛。按唐陸德明爲《毛傳鄭箋》所做的音義,當讀爲yù。朱子《詩集傳》也說“菀,音鬱”。“菀彼柳斯”與第一章中的“弁彼鸒斯”是同一句型(見第一章所述)。蜩(tiáo),即蟬,就是我們俗稱的“知了”。嘒嘒(huì)是象聲詞,形容小聲或清脆的聲音。漼(cuǐ)是形容水深的樣子。淵,深水潭。萑(huán)葦,即蘆葦,初生爲葭(jiā),長成爲萑。葭即《國風·秦風·蒹葭蒼蒼》所詠之“葭”。淠淠(pèi),形容植物多而茂盛的樣子。

      “譬彼舟流,不知所屆。”就好像無棹之舟隨波逐流,終將不知所之。這既是詩人憂心自己的茫然前途,也是對國家命運不知轉向何處的擔憂。《鄭箋》:“屆,至也。”

      “心之憂矣,不遑假寐。”因此,詩人內心非常焦慮,整天都在擔心、思考這些問題,以至于連打個盹的時間都沒有。不遑(huáng),無暇,顧不得。

      第五章,興。詩篇原文:
      鹿斯之奔,維足伎伎。
      雉之朝雊,尚求其雌。
      譬彼壞木,疾用無枝。
      心之憂矣,寧莫之知?

      這一章是詩人的自歎:現如今我爲王所棄,雖心中記挂朝廷的命運,卻已無能爲力,無可奈何,而且也沒有人知道我的這顆憂心。

      “鹿斯之奔,維足伎伎。雉之朝雊,尚求其雌。”鹿雖然在奔跑,卻不急不疾,它是在等待鹿群一起走,意思是生怕失群。野山雞早晨鳴叫,是在求其雌雞。這四句話用的都是興,鹿和雉尚且如此不失其群、不失其偶,而我(太子)呢?卻匆忙逃竄,連心愛之人也沒法保全。《鄭箋》:“鹿之奔走,其勢宜疾,而足伎伎然舒,留其群也。雉之鳴,猶知求其雌,今大子之放棄,其妃(pèi)匹不得與之去,又鳥獸之不如。”斯,語助詞。維,猶“其”。伎伎(qí):不急不疾,舒緩而行。雉(zhì),是野山雞。雊(gòu),野山雞的鳴叫聲。

      “譬彼壞木,疾用無枝。”詩人自歎道:我現在就好比是樹心壞爛的樹,連個樹枝都沒有。《毛詩正義》:“猶太子無匹之故,不得生子。”壞木,指有病的樹。疾,病也。用,猶“因而”。“心之憂矣,寧莫之知?”可歎我內心焦慮,又有誰能知道呢?

      這四句既是太子的自憂,也是他對王朝無有未來的擔憂。壞木比喻綱紀已壞的朝廷,無枝暗示王子們都將消亡。

      第六章,興。詩篇原文:
      相彼投兔,尚或先之。
      行有死人,尚或墐之。
      君子秉心,維其忍之。
      心之憂矣,涕既隕之。

      這一章以人們的普遍同情心起興,诘問君王怎麽忍心廢黜自己的至親之人,同時表達詩人對故國的眷念之情。

      “相彼投兔,尚或先之。行有死人,尚或墐之。”看到兔子將誤入別人設置的網罟,還有人予以同情而先行將其趕走;在路上發現死人,也有人會憐憫而將其掩埋。詩人所列舉的都是人們的一種普遍同情心,以此來引出下兩句其真正想要表達的主題思想“君子秉心,維其忍之”,這是詩經中“興”的表現手法所具有的典型特征。

      相,是看、看到的意思。投兔,將要投入(別人預設之)羅網的兔子。這裏的兩個“或”字,都是“有人”的意思。先,先行(將兔子驅走)。之是代詞,代指將要投網的兔子。“墐之”的“之”是代指“死人”。行(háng),道路。墐(jìn),掩埋。

      “君子秉心,維其忍之。”然而,君子卻何其忍心(廢黜王後、驅逐太子),你究竟秉持的是什麽心!這是對幽王的嚴正诘問。《鄭箋》:“君子,斥幽王也。”對自己的親人沒有一點同情心,難道你(幽王)連彼二人都不如嗎?

      “心之憂矣,涕既隕之。”父母乃至親之人,然而父王卻如此的狠心。詩人想到此,不禁潸然淚下,涕如斷線之珠。

      第七章,賦而興。詩篇原文:
      君子信讒,如或醻之。
      君子不惠,不舒究之。
      伐木掎矣,析薪扡矣。
      舍彼有罪,予之佗矣。

      這一章通過對幽王輕信讒言、行事不循常理的揭露,表達詩人對朝綱毀失的痛恨。

      “君子信讒,如或醻之。”君子如此輕信讒言,絲毫不加思量,好比(嗜酒之徒)人家勸酒,得則飲之。酬,勸酒。

      按,古代勸酒有兩種講法(或規矩),一種稱爲“旅酬”,一種稱爲“奠酬”。《毛詩正義》:“酬酢皆作酬。此作醻者,古字得通用也。酬有二等:既酢而酬賓者,賓奠(放置在一邊)之不舉,謂之奠酬;至三爵之後,乃舉向者所奠之爵,以行之於後,交錯相酬,名曰旅酬,謂衆相酬也。”據《鄭箋》注解,“如或醻之”的“酬”指的是旅酬,有人勸酒就端起酒杯飲之,以此比喻幽王聽到褒姒的讒言,就立馬相信並且付諸行動,連考量一下都沒有。

      “君子不惠,不舒究之。”幽王之所以如此地輕信(褒姒的)讒言,是因爲他心中對太子(宜臼)毫無父愛。《鄭箋》:“惠,愛。究,謀也。王不愛太子,故聞讒言則放之,不舒謀也。”

      “伐木掎矣,析薪扡矣。”因此,詩人覺得自己的父王實在是太寡恩無情了。即便是伐木之人,也會用繩子拉住樹冠,不讓樹轟然倒下;劈柴也得循著木柴的紋理下斧。《鄭箋》雲:“掎其巅者,不欲妄踣之。扡。謂觐其理也。必隨其理者,不欲妄挫析之。以言今王之遇大子,不如伐木析薪也。”

      這一章前四句爲“賦”的表現手法。這兩句變換爲“興”,以引發下兩句的主題思想。掎(jǐ),牽引,意思是伐木要用繩子栓在樹頂牽引著,把它慢慢放倒。析薪,劈柴。扡(chǐ),順著紋理劈開。

      “舍彼有罪,予之佗矣。”既然君王行事毫無常法,那麽自然地就舍彼有罪之褒姒,而加罪于我太子矣。意思是太子實無罪,王妄加之。《毛傳》:“佗(tuó):加也。”

      這一章表面是說幽王輕信讒言,爲太子枉加無名之罪,其實也是在諷刺王只知豔色之美,而不顧社稷之重。

      第八章,賦而比。詩篇原文:
      莫高匪山,莫浚匪泉。
      君子無易由言,耳屬于垣。
      無逝我梁,無發我笱。
      我躬不閱,遑恤我後。

      這一章是詩人對幽王、褒姒的勸誡,甚至可以說是警告。隔牆有耳,不要以爲你們的行爲能瞞得了世人。

      “莫高匪山,莫浚匪泉。”沒有比山更高的了,然而再高的山,還是會有人登上巅峰;沒有比深泉更深的了,然而再深的泉,也會有人潛入泉底。《毛詩正義》:“王今實有殺太子之心,而謂人不覺。人猶有然而存於心,知王之欲殺太子也。”浚(jùn),深。

      “君子無易由言,耳屬于垣。”君王你啊,不要輕易聽信別人的讒言,隔牆有耳矣。由,用也。

      “無逝我梁,無發我笱。”不要溜到我魚梁上,不要盜取我簍中的魚。梁,攔水捕魚的堤壩,亦稱魚梁。發,打開。笱(gǒu),捕魚用的竹籠。這兩句用的是比喻,是對幽王和褒姒的警告。《鄭箋》雲:“逝,之也。之人梁,發人笱,此必有盜魚之罪。以言褒姒淫色來嬖於王,盜我太子母子之寵。”

      “我躬不閱,遑恤我後。”這兩句的含義,按《毛詩正義》爲:“褒姒既盜寵行讒,太子於先念已既已被讒,恐死之後,懼更有被讒者,不知該如何是好,轉念又想,我現在自身難顧,哪裏還能想到以後啊。”

      鄙人覺得這是被動的悲觀想法。以宜臼和母親一起逃亡至外公的申國,及後來借助外公的力量推翻其父幽王的江山的行爲,此時,他肯定是懷有“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的信念,哪裏還管什麽“君叫臣死臣不得不死,父叫子亡子不得不亡”的迂腐說教。因此,我認爲這兩句是在表述詩人逃亡的決心:

      我現在被貶見逐,因而身陷危險之中,急需脫身,已無暇考慮以後(背世人罵名)的事了。言下之意,我打算逃亡了,還需要顧及父子之情和君臣之義那一套虛僞的框框嗎?

      最後這四句亦見于《邶風·谷風》,按《古詩文網》的說法,可能是當時習用之辭,是自己特殊境遇中複雜心情的比擬說法。只不知此說可否?姑且存疑待解。

      《小弁》全詩爲“情”所充滿,此情既有宜臼個人爲父見逐而不滿之情,也有對朝政將傾的家國情懷,正如方玉潤所評:“此謂情文兼到之作”,是一篇難得的佳作。他認爲該詩充滿了真實的情感,語言文字之功又非常到家,所以,“宣聖雖欲刪之而不忍刪也”,就連孔聖人在節刪定稿《詩》三百篇時,也是欲刪之而不忍。宣聖,即孔子。因(西)漢平帝元始元年(公元1年)谥孔子爲褒成宣公,此後曆代王朝皆尊孔子爲聖人,詩文中多稱爲“宣聖”。

      方氏還將《小弁》與《國風》中的另一篇《邶風·谷風》做了高低之比:“又,此詩與《邶·谷風》同爲棄妻逐子,而有風、雅之異者,蓋彼寓言,此則實事,故氣體亦因之不同耳。噫,觀于此,不又可以識風、雅之辯歟?”

      下面就讓我們一起來感受下當年宜臼被逐後的痛徹之憂吧!

      「一章」
      快樂雅烏勤覓食,歸巢振羽飛提提(shí)。
      天下百姓皆安好,獨我棄子將家離。
      可是宜臼得罪天?我罪到底在何時?
      我心黯然深憂傷,空歎憂愁有何益?

      「二章」
      平坦大路行車好,如今塞滿盡荒草。
      我心悠悠深憂傷,好似有物心頭搗。
      打盹功夫也要歎,此憂必伴我終老。
      心內之憂沒法說,好似病痛傷我腦。

      「三章」
      房前屋後盡桑梓,父親種下我敬止。
      天下人人皆尊父,世間個個皆母依。
      難道我卻不屬毛?難道我也不連裏?
      上天降下我之身,我之運辰在哪裡?

      「四章」
      依依楊柳葉繁茂,蟬鳴嘒嚖枝頭叫。
      潺潺流水有深淵,萑葦蓬生好繁茂。
      我卻好比無棹舟,流向何處不知道。
      心中焦慮甚憂愁,哪有閒暇睡個覺!

      「五章」
      不急不疾鹿兒行,腳步緩緩待其羣。
      山雞尚能得其配,喔喔鳴叫在早晨。
      我卻好比一病樹,無枝無葉孤獨行。
      心內焦慮憂故國,知我此心有何人?

      「六章」
      看到兔子投羅網,尚或有人幫他忙。
      看到路上有死人,有人埋他憐其亡。
      不知君王居何心,見逐骨肉似豺狼。
      我心憂矣我心傷,涕泣漣漣我彷徨。

      「七章」
      君王信讒不思量,如人勸酒立馬上。
      父親不愛太子我,聽聞讒言即流放。
      伐木也需慢慢倒,劈柴還看紋理狀。
      褒姒有罪你不治,無端罪名給我上。

      「八章」
      高山之巔有人攀,浚泉有人可探淵。
      君王不要輕信讒,隔墻有耳惹無端。
      不要偷上我魚梁,勿要偷抜魚簍栓。
      我涉險境需脫身,無暇思慮鳥難堪!

      注釋:

      「1」 弁(pán):快樂。鸒(yù,無對應的簡化字):鳥名,形似烏鴉,小如鴿,腹下白,喜羣飛,鳴聲“呀呀”,又名雅烏。斯:語氣助詞,猶“啊”、“呀”。 提提(shí):羣鳥安閒飛翔的樣子《鄭箋》云:樂乎!彼雅烏出食在野甚飽,羣飛而歸提提然。興者,喻凡人之父子兄弟,出入宫庭,相與飲食,亦提提然樂。傷今大(tài,太)子獨不(fǒu,否)。
      「2」 穀(gǔ):美好。罹(lí):憂愁
      「3」 辜:罪過。伊:是。
      「4」 云:句首語氣助詞。
      「5」 踧踧(dí dí):道路平坦的樣子。周道:大道、大路。鞫(jū):阻塞、充塞。《鄭箋》云:此喻幽王信褒姒之讒,亂其德政,使不通於四方。
      「6」 惄(nì):憂傷。
      「7」 假寐:本義為不脱衣帽而卧,可理解為“打個盹”。永歎:長歎也。用:猶“而”。
      「8」 疢(chèn):病也,指内心憂痛煩熱。疾首:頭痛病。如:猶“而”。
      「9」 桑、梓:兩種樹木。桑為養蠶所必须、梓為製作家具器用所必備。这兩種樹多植于住宅附近,後代遂用作為故鄉的代稱,見之自然思鄉懷親。止:句末語助詞,無實義,讀音zhī,輕讀短促。《毛傳》:父之所樹,已尚不敢不恭敬。
      「10」 靡(mǐ)、匪:均為否定詞,“不是”之意。“靡……匪……”句,兩個否定副詞連用,否定之否定,表示更加肯定的意思。瞻:尊敬、敬仰。依:依戀。
      「11」 屬(zhǔ):連屬。罹(lì):一作“離”,通“麗”,附着。裏:指衣服之裏子。毛:猶表,裘衣毛在外。《毛傳》:毛在外陽,以言父。裏在内陰,以言母。《鄭箋》云:此言人無不瞻仰其父取法則者,無不依恃其母以長大者。今我獨不得父皮膚之氣乎?獨不處母之胞胎乎?何曾無恩於我?
      「12」 辰:時運。《毛傳》:辰,時也。《鄭箋》云:此言我生所值之辰,安所在乎?
      「13」 菀(yù):形容詞,(植物)茂盛。蜩(tiáo):蟬,俗稱“知了”。嘒嘒(huì):象聲詞,形容小聲或清脆的聲音,這裡指蟬鳴的聲音。
      「14」 漼(cuǐ):形容水深的樣子。渊:深水潭。萑(huán)葦:蘆葦,初生為葭,長成為萑。淠淠(pèi):形容植物多而茂盛的樣子。
      「15」 届:到、止。《鄭箋》云:届,至也。言今大子不為王及后所容,而見放逐,狀如舟之流行,無製之者,不知終所至也。
      「16」 不遑(huáng):無暇,顧不得。《鄭箋》云:遑,暇也。
      「17」 維:相當於“其”。伎伎(qí):鹿不急不疾、舒緩而行的樣子。
      「18」 雉(zhì):野山雞。雊(gòu):野山雞的鳴叫聲。
      「19」 壞木:有病的樹,比喻綱紀已壞的朝堂。疾:病。用:相當於“而”。
      「20」 寧:猶“乃”、“豈”,竟然、難道。用於反問句。
      「21」 相:看。投兔:將要誤入羅網的兔子。先:先行而驅之,即緊趕幾步將兔子驅走,生怕它落入羅網。
      「22」 行(háng):路。墐(jìn):掩埋。
      「23」 秉心:猶“居心、用心”。維:猶“何”。忍:忍心。《鄭箋》云:“君子,斥幽王也。秉,執也。言王之執心,不如彼二人。”
      「24」 隕:落。
      「25」 醻:勸酒。《鄭箋》云:醻,旅醻也。如醻之者,謂受而行之。
      「26」 舒:緩慢。究:追究、考察。
      「27」 掎(jǐ):牽引。析薪:劈柴。扡(chǐ):順着紋理劈開。
      「28」 佗(tuó):加。
      「29」 浚(jùn):深。
      「30」 《鄭箋》云:由,用也。王無輕用讒人之言,人將有屬耳於壁而聽之者,知王有所受之,知王心不正也。
      「31」 逝:之也,去到之意。梁:拦水捕魚的堤壩,亦稱魚梁。發:打開。笱(gǒu):捕魚用的竹籠。《鄭箋》云:逝,之也。之人梁,發人笱,此必有盗魚之罪。以言褒姒淫色來嬖於王,盗我大子母子之寵。
      「32」 躬:自身。閱:容也,容許。遑:閒暇。恤:憂慮。

      2020年5月3日星期日

      本文標題:夢園耕錄·詩經賞析之037·小雅·小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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