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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應該怎樣看待薩特和波伏瓦的關系——兼回應《言說他者還是言說自我》一文

  • 作者: 黃忠晶
  • 来源: 古榕樹下
  • 發表于2020-04-27
  • 閱讀12421
  •   【今年4月14日是西蒙娜。 德。 波伏瓦逝世34周年,4月15日是让-保尔. 萨特逝世40周年,拟在4月份陆续推出一组文章作为对他们的纪念。】

      最近看到一篇題爲《言說他者還是言說自我——從波伏瓦在中國譯介中的一場論爭談起》的文章(作者成紅舞,載于《濟南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4年第3期)。該文說的“一場論爭”的一方就是我。這篇文章涉及的內容比較雜亂,但仔細梳理一下,其主題還是清楚的,就是怎樣看待薩特和波伏瓦的關系,其它東西都是由此發散開去。因此,我願意對它作出回應,並就此闡明,我們應該怎樣看待薩特和波伏瓦的關系。

      該文有大約一半的篇幅是引述我和另一方的原話,其中間或插進幾句評論或總結性的話,其傾向性十分明顯的,就是贊同甚至褒揚對方,而對我的觀點持貶斥態度。試辨析如下:

      一、所謂把薩特和波伏瓦關系神化的當代話語

      该文的第一句话就有问题,它说我的文章是就董鼎山的几篇短文对萨特和波伏瓦的品德的歪曲而写,在“董鼎山的几篇短文”后有一个注:“董先生的几篇短文散见两部书中,[法]比安卡·朗布兰《萨特、波伏瓦和我》( 吴岳添译,北京: 中国三峡出版社,1998 年版) 与保罗·约翰逊《知识分子》( 杨正润,孟冰纯等译,南京: 江苏人民出版社,1999 年版) 。”这是一个明显的错误。我的那篇文章引用的董文共3篇,一篇在《萨特、波伏瓦和我》一书中,一篇在《在纽约的书房里》一书中,还有一篇在《自己的视角》一书中,根本没有《知识分子》一书的事。我不明白成女士为什么会犯这样低级的错误。一个可能的解释是,她在写这篇文章时并没有一一查阅董鼎山的原文,至少除了董的第一篇文章,其它内容都是通过我的文章来了解的,而我的文章是既涉及董鼎山又涉及保罗.约翰逊,在没有认真閱讀的情况下,她在注明董文的出处时把两者混为一谈了。

      成女士在引用董文的一段话后说:“董的矛头不仅指向萨特和波伏瓦本人,而且指向把两位神化的当代话语。从大陆对波伏瓦和萨特的传记来看,他们两位的关系的确被层层耀眼的文字所环绕,董文无疑给这些世俗的崇拜者一记棒喝。从 1987 年波伏瓦第一部回忆录在大陆出版到董鼎山的文章出现,大概经历了十一年的时间,这段时间也是波伏瓦和萨特的关系叙述由神化到去神化的过程。”

      這段話的意思很明顯,她對董鼎山的文章是持肯定態度,而且評價甚高。這倒沒什麽,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觀點。問題在于,她由此作出的一些論斷是否有什麽根據。

      第一句話是斷定存在著把薩特和波伏瓦神化的當代話語。這樣說有什麽根據?至少要舉一兩個有代表性的例子吧?沒有。那麽,顯然,這個所謂的“把薩特和波伏瓦神化的當代話語”,就只有落在作爲董文對立面的我的文章身上。但論據呢?我的文章中哪些地方是把薩特和波伏瓦神化了?沒有任何說明。這樣立論似乎也太武斷了吧。

      第二句話是斷定中國大陸對薩特和波伏瓦的傳記讓薩特和波伏瓦的關系被層層耀眼的文字所環繞,它們是世俗的崇拜者。是哪些傳記?總不會是所有的傳記吧?也沒有任何舉例。而且該文通篇只涉及到一部傳記,這就是我的《百年波伏瓦》,但那也不是對此的舉例,而是作爲論爭一方觀點的來源,因爲其中有一節是對論爭另一方的回應。就是這一本傳記,成女士恐怕頂多也只看了這一節,因爲該文從始至終沒有提到這本書的其它內容。既然如此,她對中國大陸的有關傳記作出如此評價,根據何在呢?應該說沒有任何根據。而反駁她這句判斷的根據倒是存在的,這就是我的多部關于薩特和波伏瓦的傳記。我從來都不是薩特和波伏瓦的崇拜者,我寫的東西並沒有讓薩特和波伏瓦的關系被層層耀眼的文字所環繞,只是如實記下了他們的關系;無須諱言的是,我對他們的關系是持肯定的態度,但這跟什麽“崇拜”不相幹,也沒有任何虛假的“耀眼文字”。要對我寫的傳記作判斷,總得先看了再說話,總不能什麽都沒看就加上一頂“崇拜者”的大帽子。

      第三句话是将董文当作去神化的标志,说从波伏瓦第一部回忆录在大陆出版到董文出现,这十一年时间是波伏瓦和萨特的关系叙述由神化到去神化的过程。这句话也是毫无根据的。首先,为何说波伏瓦第一部回忆录在大陆出版就是对他们关系叙述的神化?就凭这句话,我可以断定,成女士根本就没有看过这部回忆录,因为这部回忆录只写到波伏瓦 21岁通过哲学教师资格考试止,这时她认识萨特才一个月,全书只是在结尾处提了一下她和萨特等几个人一起准备考试的情况,当然也谈了她对萨特的印象,如此而已。这样内容的一部书,怎么就成了对他们关系的神化?

      另一方面,這句話還說董文的出現標志著波伏瓦和薩特的關系敘述之去神化,這也未免太誇大其詞了吧。成女士所指的三篇董文,長的大約千余字,短的不足八百,而且內容多有重複,顛來倒去就是那幾句罵薩特和波伏瓦的話,怎麽就一下子把許多部傳記的神化(如果有的話)給去了呢?我在《並非爲薩特和波伏瓦辯護》一文中對董文的這些話有過逐句逐條的駁斥,指出其謬誤和錯訛之處,成女士要爲董文說話,怎麽樣也得對我的駁斥作出回應吧?卻一句話也沒有,就武斷地作出結論,是不是太輕率了些?

      二、我們關于薩特和波伏瓦的傳記能否忠于事實真相

      接下来成女士在大段引述我和论争对方施依秀女士的话后说:“黄与施所争论的问题一直是困扰国内外学术界和知识界的无法考辨的问题,因为萨特和波伏瓦以及其他的情人们是当事人,法国 20 世纪是他们生活的社会文化处境,对于不是法国人又不是当事人的中国传记者们,他们获得的信息是文献中的文字语言。而当事人所写的关于当时事件的叙述也是在事件发生之后经过头脑加工、文字处理过的叙述。因此,如何看待波伏瓦以及她与萨特的关系已经不是是否忠于事实真相的问题,而是传记者们之间的话语权力的问题。”

      我完全不能同意成女士的這一說法,因爲其論斷是毫無根據的。她立論的理由是,由于中國傳記者既不是法國人,又不是當事人,所以他們關于薩特和波伏瓦的關系的論辯,就不是是否忠于事實真相的問題,而是傳記者們之間的話語權力的問題。

      首先,要更正這個說法的一個錯誤:我確實是“中國傳記者“,寫過多部關于薩特和波伏瓦的傳記,而論辯的另一方施女士,據我所知,她並不是任何一部關于薩特和波伏瓦的傳記的作者。成女士連這個事實都沒有搞清楚,就把我們籠統地歸爲一類,實在是不夠嚴謹。

      其次,按照該說法,只有不僅與傳主是同一國人,而且還是當事人(即傳主本人),才可能寫出忠于事實真相的傳記。也就是說,只有自傳才可能是忠于事實真相的。成女士這一說法就把所有的除自傳以外的傳記之真實價值給否定了。這樣的說法之荒謬太顯而易見了,我無須多語。

      該說法表面上看起來是把論辯雙方都給否定掉了,似乎不偏不倚,實際上成女士要否定的是我這一方。我與董鼎山、保羅.約翰遜、施依秀論辯,就是指出他們所言違背事實,而我要做的就是還原事實真相。而成女士一句雙方都不可能忠于事實真相,就抹去了是非標准,把這場論爭變成了話語權力之爭。從該文後面的內容看,她是更明顯地站在對方的立場上,來否定我的觀點。

      按照成女士所说,只有自传才可能忠于事实真相,但她接下来的话又否定了自己的这一说法:“作为男性传记者的黃忠晶他始终不能回答作为女性传记者的施依秀一个问题: 波伏瓦到底是否在萨特的‘弱点’面前心理上受到过伤害? 虽然波伏瓦在回忆录中提到她曾彻夜哭泣,而且服用药物以抵抗压力。但她并没有提到是萨特带给她的伤害所致。因此回答那个问题,需要猜测。不仅因为叙述与事实真相之间不是百分之百融合的,而且法国文学界一直受到青睐的回忆录、忏悔录之类的自传文章的真实性已经受到大大质疑。开始撰写回忆录时已近五十岁的波伏瓦要还原她少女时代和大学生时代的体验是不可能不带有她后来二十多年体验的。遮蔽、隐瞒和美化都是自传中不可避免的。但他传中的遮蔽、隐瞒和美化的手段却与他传记者自身要传达的信息有关,与是否还原真相没有必然的联系。尤其当他传作者根据的材料是自传者的回忆录,可信度完全值得怀疑。”

      這段話說得有些啰嗦而且淩亂,但其意思還是清楚的:波伏瓦的回憶錄不可避免地會遮蔽、隱瞞和美化對自己少女和大學生時代的體驗,其真實性應該被質疑。理由呢?是因爲波伏瓦寫回憶錄時已近五十歲。這個理由太荒唐了,其站不住腳是一目了然的。難道說,如果這個回憶錄是波伏瓦二十歲寫的,就沒有這個問題了,其真實性就毋庸置疑了?這個以寫作自傳的年齡來確定其真實性的說法,我還是第一次聽到;如果這一說法是真的,那要判斷一部自傳的真實性就太簡單了:不用看內容,只看作者寫自傳時的年齡就行。

      成女士寫這段話的用意主要還不在否定波伏瓦自傳的真實性,而在于由此來否定以波伏瓦自傳爲材料的“他傳”的可信度,而這個“他傳作者”就是指的我。我在同施女士等的論爭中,主要依據薩特和波伏瓦關于自己的一些敘述,來澄清事實,駁斥對方一些不實甚至無中生有的話語。而成女士雖然稱施女士爲女性傳記者,如我在前面已經提到,這實在是名不副實的稱謂,施女士沒有寫過一部“他傳”,當然更談不上什麽可信度。

      即使按照成女士的這個說法,她也無法完全否定波伏瓦自傳的真實性,從而也就無法否定我關于薩特和波伏瓦的傳記之真實性。前面我已經說過,波伏瓦的第一部回憶錄中幾乎沒有涉及她和薩特的關系,倒是後面幾部回憶錄中,主要的內容就是他們之間的關系,而越是寫到後來,寫作的時間距離自傳內容所涉及的時間就越近,按照成女士的說法,這是不是說,其真實性就會越來越強?那麽,主要是以她後期自傳爲材料的“他傳”,其“可信度”不也是毋庸置疑的嗎?看來成女士的這個說法,不僅沒有達到她想否定我的“他傳”之目的,反而在某種程度上佐證了這些傳記的真實性,這恐怕是其所始料不及的吧。

      三、我和董鼎山論爭的是什麽

      接下來成女士再次力挺董文:“董鼎山對薩特和波伏瓦的批評體現了中國傳統文學批評的一個重要的特點。在重道的傳統文學批評中,文章與政治、人文世風以及作者本人的品德修養和人生觀、世界觀有重大聯系,傳統文學批評重道的特點在現當代的文學批評中仍很濃厚,把薩特和波伏瓦的道德與他們的文章聯系起來批評就是這個特點的體現。”

      我要指出的是,成女士力挺董文,卻不在點子上。按照她所說,董文的特點就是把薩特和波伏瓦的道德與他們的文章聯系起來批評,而我反駁董文,那就是把兩者割裂開來,不顧薩特和波伏瓦道德上的問題,由于他們的文章而爲其辯護。成女士只要稍微認真地看一下我與董論辯的文章就會知道,我們並沒有討論薩特和波伏瓦的道德和文章之關系問題。我只是指出,董文所列舉的薩特和波伏瓦不道德的地方並不是事實。

      董文說,薩特是僞君子,波伏瓦是假道學;薩特是借勢欺淩天真女性的大男子主義者,波伏瓦心甘情願替他拉皮條,找女伴;波伏瓦不但替薩特拉皮條,而且忍氣吞聲地受他的吩咐來打發他所厭倦的性伴侶;薩特借他在文壇上的名氣誘奸女學生;薩特好色性異常,淫蕩,毫無顧忌,不擇手段,完全將女性當玩物;……董文雖有三篇,其內容顛來倒去就是這麽幾句話,其它的東西則語焉不詳。我在《並非爲薩特和波伏瓦辯護》一文中,依據事實,逐條對董文作了駁斥,所用篇幅是上述引文二十余倍,這裏就不再贅述。成女士要爲董文說話,最起碼也要對我的批駁回應一下吧?沒有,一句話也沒有。我和董鼎山的論爭根本不是什麽“是否把薩特和波伏瓦的道德和文章聯系起來”,而是”什麽是事情的真相“。而成女士的說法顯然是把這個問題給抹殺了。

      四、真的有什麽中國女性和男性之爭嗎

      关于我和施女士的论争,成女士还有一个说法:“当中国女性要还原一个由被情感折磨到精神上独立的、一个在精神上不断成熟的波伏瓦时,当中国男性要告诉人们一个一开始就是精神上如此成熟、如此独立的波伏瓦时,二者的争论将没有结果。中国女性不是法国女性,更不是波伏瓦; 中国男性也不是法国男性,更不是萨特; 不管学术上中国女性要致力建立的和谐的性别诗学是否可能,波伏瓦和萨特的关系都不是我们可以照着模子刻画的,更何况中国学界在一些基本观念上还不能达成一致。”

      首先得糾正成女士一個錯誤的歸納:她把我和施女士關于波伏瓦的看法之不同說成是中國男性和中國女性在這個問題上的觀點之爭,是根本站不住腳的。很明顯,中國男性中肯定會有同意施女士觀點的,而中國女性中也不乏贊同我的看法的。總之,我和施女士的觀點之不同,並非我們的性別所致,而是性別以外的原因。成女士的這一歸納是一點道理也沒有的。

      其次,成女士把我和施女士的看法之不同說成是,對方是“還原”一個精神上不斷成熟的波伏瓦,而我認爲波伏瓦一開始就是成熟和獨立的。這一說法同樣是無稽之談。施女士並未寫過任何關于波伏瓦的傳記,何來“還原”一說?成女士說我“要告訴人們一個一開始就是精神上如此成熟、如此獨立的波伏瓦”,這個“一開始”是指什麽時候?是指一生下來就是嗎?或者是上幼兒園、小學的時候?成女士沒有明說。我的傳記作品《百年波伏瓦》等會這樣寫嗎?我想,成女士最好還是讀一讀它們,再來決定是否還要堅持這個說法。

      最后,成女士说,由于中国女性不是法国女性,更不是波伏瓦,中国男性也不是法国男性,更不是萨特; 波伏瓦和萨特的关系都不是我们可以照着模子刻画的。这前半段话是大实话,谁都不会否认。后半段话则说得不明不白:“照着模子刻画”,照着什么模子?对照前后段的文字看,这模子似乎是指中国人按照自己的形象来刻画波伏瓦和萨特的关系。那么这里就有一个问题:中国的传记作者为什么要按照自己的形象来刻画波伏瓦和萨特的关系?他们是不是应该按照波伏瓦和萨特本来的形象来刻画两人的关系?成女士认为这不可能,因为中国传记作者不是波伏瓦和萨特本人。这一说法的荒谬性我在前面已经指出,这里不赘。

      成女士接下来的话更让人难以理解:“中国学界长期以来所宣扬的波伏瓦与萨特的种种情史到底是否是中国这个仍旧是男权社会的男权话语对女性的又一种神化书写而已? 或者说行匝运蹬晕侍猓ǘ耘缘自由、独立的言说是否是男权话语的另一种形式。这些疑问说到底是男性是否能真正放弃大男子主义、不带偏见地参与到女性解放中去的问题。”

      這段話雖然采用提問的形式,卻是肯定的陳述和作結論。由于成女士的話說得別別扭扭,我試圖把它轉換成人們聽得懂的語言:在成女士看來,那些關于波伏瓦和薩特的傳記盡管對波伏瓦有所神化,盡管在言說女性的自由和獨立,卻仍然是一種中國男權社會的男權話語;也就是說,中國男性傳記作者是不可能真正放棄大男子主義,不可能不帶偏見地參與到女性解放中去。對于這樣的指責,我的回答是,如前所述,成女士是否應該在看了那些傳記之後再說這樣的話?什麽都沒看就這樣武斷地下結論,也太輕率了吧?

      五、這些事實能說明薩特和波伏瓦的關系不平等嗎

      成女士再次发问:“萨特和波伏瓦的关系训勒娴适合东方的男性和女性吗? 新中国成立后,妇女角色发生根本性变化,但这是否就意味着一种新型的男女关系已经或者可能在中国出现或建立呢? 这个答案是不确定的。”

      这仍然是通过提问来肯定一些东西。这段话的意思是,萨特和波伏瓦的关系不适合中国的男性和女性,因为一种新型的男女关系不一定在中国出现或建立。那么,这就假定了萨特和波伏瓦是一种新型的男女关系。 既然是一种新型的男女关系,无论它现在中国是否出现或建立,对于中国的男性和女性都是适合的,这里说的适合是指,新的东西所具有的生命力,使得它会像种子一样,在以前未曾呆过的土壤里发芽、生长。

      然而正像成女士前面所做的那样,她下面的话又否认了萨特和波伏瓦的关系是一种新型的即平等的男女关系:“从董、黄、施三方的争论中可以发现,萨特和波伏瓦的关系被无限地称颂已经受到怀疑。既使那些坚定地认为萨特与波伏瓦的关系的确不像一部分人想象的那样不平等,但至少他们无法解释为什么会出现比安卡事件? 为什么波伏瓦会在小說《女宾》中设计了一个让第三者死去的结局? 为什么波伏瓦在与美国情人纳尔逊 ·阿尔格雷分手时如此痛苦? ”

      首先說一下,”既使那些堅定地認爲薩特與波伏瓦的關系的確不像一部分人想象的那樣不平等”這個分句,第一個字錯了,應爲“即”,不是“既”;應爲“即使”,不是“既使”。而且這個分句在“那些”之後應加上一個“人”字或類似的詞語,否則此句無主語,就是一個不通的病句。

      其次,我要說明的是,我確實是屬于那些堅定地認爲薩特與波伏瓦的關系不像一部分人想象的那樣不平等的人,但我並沒有“無限地”稱頌這種關系,只是依據事實來展示他們真實的關系。

      成女士列舉了三個事實,說是持我這樣觀點的人無法解釋的;換言之,她認爲這些事實表明了薩特和波伏瓦的關系是不平等的。謝天謝地,關于他們兩人的關系,成女士總算談了一點具體的東西。我很樂于就此作答。

      其實成女士說的無法解釋的三個事實,在波伏瓦的回憶錄以及有關書信中有十分詳細的解釋,我關于薩特和波伏瓦的傳記也有詳細的解說,甚至在同董、施等的論爭中也有對這些事實的解釋,然而成女士或者是壓根就沒看這些傳記和文章,或者是視而不見,我只有在此再作一次解釋,希望能使成女士感到滿意。

      首先,所謂比安卡事件,就是董文用極其粗俗不堪的語言,稱波伏瓦爲薩特“拉皮條”,使得她的學生比安卡成爲他的情人。而事實真相是怎樣的呢?當時比安卡正在巴黎大學攻讀哲學專業,同學中有薩特過去在勒阿弗爾教過的學生,薩特同這些學生的關系很好,他很慷慨地把自己未發表的手稿給他們看,結果這些手稿被傳閱到比安卡手中。她在論文裏采用了薩特還未發表的著作《想象》中的某些觀點。一次她向波伏瓦問及《想象》中某個論點,波伏瓦感到不好回答,于是建議她直接去問薩特。這樣她就和薩特認識了。這裏不存在任何預謀的因素。而後來比安卡和薩特的關系主要的和在根本上是他們兩個自己的事情,與波伏瓦並沒有什麽關系。這就是比安卡在自己的回憶錄裏陳述的事實。

      根據比安卡的回憶錄,我們還知道,她和波伏瓦之間有同性戀關系。而根據波伏瓦給薩特的信可知,薩特對波伏瓦的同性戀傾向和行爲,是完全知情的。薩特同波伏瓦的親密關系之所以能夠長期保持,彼此深切理解是一個重要原因。在性關系方面,評論者通常認爲,主要是波伏瓦理解(或不如說容忍)薩特的種種“好色”行爲,似乎不存在薩特對于波伏瓦的理解,因此他們的關系是不平等的。殊不知薩特對波伏瓦的理解,從社會習俗來說,是更加困難的。法國社會,男子有風流韻事,被視爲當然,甚至引以爲榮;而淑女們如果行爲不檢點,則會遭到極大的非議;如果女性之間有性關系,則更是被看成醜聞。薩特對波伏瓦的同性戀行爲不以爲意,是十分難能可貴的,也是他倆平等關系的體現。

      其次,所谓“波伏瓦在小說《女宾》中设计了一个让第三者死去的结局”。为什么这能说明萨特和波伏瓦的关系不平等呢?成女士的意思大概是,该小說反映了现实生活中萨特、波伏瓦和那个“第三者”之间的关系,由于萨特的需要,波伏瓦无法把那个“第三者”驱逐出自己的生活,只有在想象中把她杀死。这就说明两人的关系不平等,波伏瓦不得不忍受萨特强加给她的难以忍受的境况。

      但這完全不是事實。這個所謂的第三者叫奧爾加.科薩克維茨,是波伏瓦的學生。有一段時間,薩特對奧爾加的感情發展到愛或者羅曼蒂克的程度,對她有狂熱的追求。這樣做的時候,他並沒有避諱波伏瓦,因爲按照他倆的約定,這是他應有的自由。而奧爾加愛自己的女教師波伏瓦,也喜歡薩特,但她並不愛薩特,其中一個原因是,他是她所愛的女教師的情人。然而她並沒有明確拒絕薩特的追求,而是采取了一種若即若離的態度,這樣做的原因有二:一是薩特的追求仍可滿足一個少女的虛榮心,被人追求畢竟是一件很惬意的事情。二是她覺察到,對于薩特的某種不離不棄,似乎可以更加鞏固她與波伏瓦之間的感情聯系,而這對她是彌足珍貴的。于是三人之間構成了一種波伏瓦稱之爲三重奏的東西。

      这种三重奏的关系大约持续了两年。萨特在他的战争日记中总结这段时间说:“那时我们——海狸(波伏瓦的昵称——黃忠晶注)和我——陶醉于这种直接裸露的意识之中,感受到的仅仅是强烈和纯粹。我把海狸放在那样高的位置,在我的一生中,我第一次在他人面前感到谦卑,感到被解除了武装,感到需要学习。所有这些都是对我有益的。”萨特这样说,是指在他追求奥尔加的过程中,波伏瓦对他的理解。在这个三重奏的过程中,应该说,波伏瓦既尊重和理解萨特,也同样尊重和理解奥尔加;在给了萨特充分自由的同时,也给了奥尔加行动的充分自由。她从来就没有勉强奥尔加做什么。而萨特在这个事情上也同样尊重波伏瓦,从来没有要求她帮他做什么。就波伏瓦在奥尔加心目中的地位和影响而言,如果施加压力,一定要对方与萨特交好,那结果恐怕是完全不一样的。就性爱关系而言,萨特追求奥尔加是没有结果的。奥尔加后来跟萨特的学生和朋友雅克.博斯特相爱并结婚,萨特也就彻底死了心,不再向奥尔加追求一种性爱或至少是罗曼蒂克的感情关系。但萨特跟波伏瓦一样,同奥尔加和博斯特维持了一生的友谊;直到他去世,他们都是他最好的朋友。

      而波伏瓦写《女宾》(一译《女客》),跟这个现实的三重奏生活并没有任何直接联系,虽然其中有着她的一些生活体验。波伏瓦并不把自己等同于小說中某个固定的人物(如杀死第三者的弗朗索娃),但在写每个章节时,她又把自己当成是笔下出现的这个人物,从而让小說中每个人物的思想和行动都显得十分真实可信。因此,小說让第三者死去,跟波伏瓦的现实愿望没有任何关系;实际上,现实生活中的三重奏跟小說根本不是一回事。如果成女士在看了《女客》之后(我还不能确定她是否看过),能够再看一看波伏瓦回忆录中的相关内容,就不会拿这个说事了。

      最后,“为什么波伏瓦在与美国情人纳尔逊 ·阿尔格雷分手时如此痛苦? ”成女士的意思是,波伏瓦与美国情人分手如此痛苦,肯定是因为萨特对波伏瓦施加了压力,要她两者选一,所以她不得不忍痛割爱,由此可以说明他们的关系是不平等的。

      然而事實並不是這樣的。波伏瓦在回憶錄裏對此有詳細的敘述。實際上他倆分手的原因是,阿格林(即成女士所說的阿爾格雷)希望波伏瓦只屬于他一人,也就是要她離開薩特,只投入他的懷抱,而波伏瓦不可能做到這一點,于是他對她說:“我們就到此爲止吧!“他們的關系就此中斷。這一分手對于他們兩人來說都很痛苦,但也是他倆特別是阿格林選擇的結果,跟薩特無任何關系。阿格林同薩特在巴黎見面時,兩人相處融洽;這也是薩特對待波伏瓦情人的一貫態度,他同他們都有良好的關系,甚至大都有很深的友誼(如博斯特、朗茲曼)。此後波伏瓦同阿格林偶有書信往來,大約9年後,阿格林再次來到巴黎同波伏瓦見面,他們在一起度過了5個月,相處十分和諧,沒有任何分歧和爭吵,他倆的關系有了一個圓滿的結局。而在這期間,波伏瓦還陪他見了薩特、博斯特等老朋友,大家久別重逢,十分高興。這就是事情的真相。

      六、還一個本真的薩特和波伏瓦的關系

      成女士接下来評論说:“对波伏瓦女性主义理论的接受伴随着对她的传记的阐释,国内正在逐渐形成两股权力话语,一股是完全无条件地肯定她作为神人的一面,她一生中所有的行动都与她的理论相辅相成,她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理性人; 另一股是从感性出发去理解波伏瓦的情感,把波伏瓦隐藏在回忆录中那些自信的语言之下的那颗孤独、受伤的心灵揭示出来。”

      我认为这是成女士想当然的说法,没有一点点事实根据。显然,我是属于她所说的第一股“权力话语”,但我在阐释波伏瓦的传记时,并没有“完全无条件地肯定她作为神人的一面”,也从未认为“她一生中所有的行动都与她的理论相辅相成,她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理性人”。实际上,没有任何人可以成为神或一个彻头彻尾的理性人。早在1996年,我在《萨特传》(又名《永别的仪式》,著者波伏瓦)一书的译者序中就说过:“本书给了我们‘这一个’萨特,一个本真的、自然的、未加任何雕琢和修饰的萨特;他当然有其伟大和过人之处,但在许多地方,他跟我们一样,平平常常,普普通通;他的喜怒哀乐都是我们可以理解的。在翻译也就是閱讀本书的过程中,一个活生生的萨特出现在我的面前,他不再只是一个有着“存在主义者”称号的抽象标签,由于声名太著而罩在他头上的种种神秘光圈也消失殆尽,人们根据一知半解、或毁或誉而加在他身上的种种误会、曲解和互相矛盾的说法也得到澄清和辨正。通过这部传记,我们可以准确明晰地勾画出萨特的总体形象来。“这就是我阐释萨特和波伏瓦的传记时的体会和态度,时间已经过去了24年,现在我仍然是这种态度。

      成女士说的另一股权力话语当然是指董、施两人。说他们“从感性出发去理解波伏瓦的情感,把波伏瓦隐藏在回忆录中那些自信的语言之下的那颗孤独、受伤的心灵揭示出来。”这样说有什么根据吗?董文除了骂波伏瓦是取悦情夫的拉皮条人、假道学、心情愿替萨特找女伴,忍气吞声地受他吩咐来打发其所厌倦的性伴侣等等之外,再无一字谈及波伏瓦的回忆录,跟成女士所说的情况毫不相干。至于施女士,我在《評論历史人物岂可仅凭想当然——对《作为女人的波伏瓦》之回应》一文(载于《粤海风》2004年第一期)中指出,施女士的文章在说明萨特和波伏瓦的关系时,没有援引萨特和波伏瓦本人的任何自述资料,甚至连波伏瓦的回忆录——这应该是探究两者关系的最基本的材料——都没有引用。既然如此,何来什么“从感性出发去理解波伏瓦的情感,把波伏瓦隐藏在回忆录中那些自信的语言之下的那颗孤独、受伤的心灵揭示出来“ ?看来成女士的这一说法也是”仅凭想当然“。

      七、“言說他者”與“言說自我”是非此即彼的關系嗎

      成女士以下面一段话作为其文章的结束:“作为一个东方人,我们必须正视西方文化与东方文化的巨大差异,我们对波伏瓦所作的任何阐述都将离不开我们文化的牵绊,正是在这个意义上,国内对波伏瓦与萨特关系的论争是一场关于他者性的论争,按照波伏瓦的理念,他者性就在我们内部,我们应当从我们自身走向他者,而不是从他者中寻找自我。因此,在接受波伏瓦的过程中,我们必须清楚明了这一点: 尊重差异,而不是把自我的意志强加于他者身上。“

      我不知道其他讀者能否讀懂這段話的意思,反正我讀起來覺得像繞口令;也許是對方的理論水平太艱深了,而我的理解力太差;不過也不排除另一種可能:對方說的這些話其實把她自己也給繞糊塗了,不明白自己在說些什麽,盡管用的詞語很能唬人,如他者性之類。

      我盡量排除對方設置的語言障礙,把這段話轉換成人們聽得懂的話語。成女士的意思大概是,我們應該正視中西方文化的巨大差異。國內對波伏瓦與薩特關系的論爭之實質在于,是從我們自身走向他們,還是從他們中尋找自我。前一種做法是正確的,後一種則不對。因此,在接受波伏瓦的過程中,不應該把自我的意志強加在她身上。

      這樣翻譯了一遍,字面上的意思倒是能看懂了,但成女士到底想說什麽,我們還是不太明白,特別是這個“因此”,似乎用得有點不太對頭。“因此”前的意思似乎是,在看待波伏瓦和薩特的關系時,應該從自身走向他們,由此及彼,由自我及他者,以己度人;“因此”後的意思又似乎是,不應該這樣做,不應該由自我及他者,不應該以己度人。這兩種自相矛盾的說法,到底哪個是成女士真實意思的表達,我們確實搞不清楚。

      不過這一處搞不清楚也沒關系,通覽成女士所寫的全文,透過她那些或含糊不清、或故作高深甚至自相矛盾造成的語言障礙,其大致意思還是清楚的。其文的標題是“言說他者還是言說自我”,在她看來,由于我們是中國的傳記作者和研究者,所以在薩特和波伏瓦的關系上,不可能寫出忠于事實真相的傳記作品和文章,也就是不可能“言說他者”;我們所做的一切只能是一種權力話語,也就是“言說自我”。她通篇繞來繞去,就是要說明這一點。而在她所說的兩股觀點對立的權力話語中,她力挺對方,給予高度評價,不顧事實地予以褒揚;對于我的觀點則在或無中生有、或隨意歪曲的基礎上大加撻伐。這些我在前面都一一予以辨析,這裏不再贅述。

      我們到底應該怎樣看待薩特和波伏瓦的關系?我想說的是,應該按照事實的真相來看待他們的關系;盡管我們是中國的傳記作者和研究者,與他們有著文化上的差異,仍然可以在我們的作品和文章中忠實于事實真相。如果一定要拿成女士喜歡用的術語來說明這一點,那就是,我們首先應該言說他者,言說真實的他者而不是虛假的,這種言說既不應該神化他者,也不應該妖魔化他者,而是還原一個本真的人或人與人的關系。在這樣做的時候,我們也是在言說自我,不過是間接的,這是指,讀者透過我們寫的傳記作品和研究文章,可以看出一個人對待傳主或研究對象是否有起碼的尊重和公正,是否懷有偏見和惡意,是否治學嚴謹、不拿大帽子和似懂非懂的東西唬人,等等;這些都是一個人的自我,你不想表現出來都不行。所以,該文標題“言說他者還是言說自我”的提法是錯誤的,因爲在言說他者的過程中,一個人的自我必定會表現出來,兩者根本不是非此即彼的關系。

      完稿于2020-3-30

      【參考文獻】

      [1]成红舞. 言说他者还是言说自我———从波伏瓦在中国译介中的一场论争谈起. 济南大学学报( 社会科学版), 2014,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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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西蒙娜. 德. 波伏瓦. 萨特传. 黃忠晶,译. 南昌:百花洲文艺出版社,1996.

      [8]让-保尔.萨特. 萨特思想小品. 黃忠晶,等,译. 上海:上海社会科学院出版社,1999.

      [9]让-保尔. 萨特. 萨特自述. 黃忠晶,等,译. 郑州:河南人民出版社,2000.

      [10]让-保尔. 萨特. 一个与他人相当的人. 黃忠晶,译. 北京:光明日报出版社,2007.

      [11]让-保尔. 萨特. 萨特自述. 黃忠晶,等,译. 天津:天津人民出版社,2008.

      [12]黃忠晶. 萨特传. 武汉:长江文艺出版社,1996.

      [13]黃忠晶. 愛情与诱惑. 哈尔滨:黑龙江人民出版社,2003.

      [14]黃忠晶. 第三性——萨特与波伏瓦. 兰州:敦煌文艺出版社,1998. 青岛:青岛出版社,2003.

      [15] 黃忠晶. 百年萨特. 北京:中央编译出版社,2005.

      [16]黃忠晶. 传奇萨特. 北京:中共中央党校出版社,2005.

      [17] 黃忠晶.超越第二性———百年波伏瓦,北京: 中共中央党校出版社,2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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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標題:我們應該怎樣看待薩特和波伏瓦的關系——兼回應《言說他者還是言說自我》一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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