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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無邪——薩特文學作品中的性愛描寫

  • 作者: 黃忠晶
  • 来源: 古榕樹下
  • 發表于2020-04-26
  • 閱讀5772
  •   【今年4月14日是西蒙娜。 德. 波伏瓦逝世34周年,4月15日是让-保尔. 萨特逝世40周年,拟推出一组文章作为对他们的纪念。】

      【本文节选自《萨特和他的女人们》(黃忠晶著,黑龙江人民出版社2003年版)一书。】

      薩特不僅在哲學著作中論述了他關于性愛的基本思想,還在他的文學作品中表現了這些思想,並滲透著他自己的性愛體驗。70歲時薩特同美國幾位專門研究他的學者有一個長篇談話,他說:“我在自己的作品中涉及我對咖啡的嗜好和我的性特征。應該再發現它們,而這正是評論家的事情。換句話說,評論家應該根據作品,而且只應該根據作品,再加上信件,來確定寫這書的爲何人,重建其傾向,確定作者信奉的學說。”在本章,我們將討論薩特文學作品中有關性愛的描寫,從一個新的角度把握他的性愛特征以及他同女性的關系。

      其实前面谈萨特的同性恋倾向以及乱伦意识时,我们已经涉及他文学作品中的有关内容。萨特文学作品不但数量多而且范围广,戏剧、小說、随笔、传记,不胜枚举。这里仅对他的几部小說和戏剧作一些介绍和分析。

      萨特第一部重要文学作品是《恶心》。这部不太长的长篇小說整整写了5辏灼涓濉K出版颇费周折。萨特自己对这本书的评价是,从纯文学的观点看,这是他写得最好的书。在他开列的愿意流传后世的几部作品中,就有这一部。

      小說是以第一人称写的,日记体。通过“我”,洛根丁,小說主人公的种种感受,揭示了我们周围这个世界的实质。

      小說有一个情节是写洛根丁和咖啡馆老板娘的关系。他问:“今晚你有空吗?”这是要跟老板娘做爱的意思。而她从来不说没空。于是他就跟着她到二楼的一间大房间里去;那是她算钟点或者按天出租的房间。洛根丁不付钱给她,他们的性爱是互利的交易。她从中得到愉快(她每天需要一个汉子,除了洛根丁以外她还有别的汉子),而他也能够消除某些烦闷,他对这些烦闷的原因是太熟知了。可是他们很少交谈。交谈又有什么意思?各得其所就够了;而且他在她的眼中首先是咖啡馆的一个顾客。这次老板娘一边脱衣服一边向他打听某种牌子的酒,因为有顾客要这种酒,然后对他说:“如果您不介意,我就不脱袜子了。”

      薩特寫這一情景,沒有任何具體的性描寫,妙就妙在最後畫龍點睛的那一筆:“如果您不介意,我就不脫襪子了”。這裏做愛仿佛成了例行公事。薩特這樣幹巴巴的描寫,實際上是要表達這樣一層意思:性交活動沒有什麽理由,但又是必要的,因此它是偶然的,是附著在人與人的關系之上的偶然性,特別是那種沒有愛情的“做愛”更是如此。

      小說有两个地方写了与一个强奸案有关的情节。一个是“我”在路上看见一个穿着斗篷的汉子正在蛊惑一个10岁左右的女孩。“我”本来想阻止这件事,但也被蛊惑住了,连咳嗽一声也不能。最后那个汉子看见“我”而停下脚步,那个小女孩得到解放,飞奔开去。

      三天后,“我”在报纸上看到“小女孩露茜昂的尸体被找到”。接下来小說对“我”的心理活动作了大段详细描写,“我”表现出一种近乎疯狂的状态。“我”感觉到今天的事物是多么强烈地存在!小女孩露茜昂被强奸了,被扼死了,她的尸体还存在,她的肉体被杀害了,她不再存在。“我”在路上走,觉得房子向我合拢来,就像水把我淹没。我逃走,就像那个卑劣的汉子逃走一样。她被强奸了。她感觉过另一个肉体滑进她的肉体。一种甜蜜的血淋淋的强奸欲望从后面攫住了“我”,十分甜蜜……小女孩的手指,“我”,卑劣的汉子,这几种感觉都融合在一起,“我”分不清自己到底是“我”,是卑劣的汉子,还是小女孩露茜昂。

      薩特寫這個事件,沒有如通常的寫法那樣,或者著眼于揭示強奸者的凶殘,或者著意渲染強奸的細節,而把重點放在一個似乎不相幹者的心理感受上。他想表現的是,一個人的存在與他周圍的一切渾然一體,休戚相關,人我的界限並非象理性思考的那樣清晰;而存在自身與高雅、理智、文明無緣,而充滿低下、非理性和血腥的東西。

      不僅人我之間,就是物我之間也是這樣。薩特將“我”對周圍物體的感受與人們的性關系聯系起來,其寫法不同一般:馬斯開噴泉的細微水聲在我的耳朵裏流著,在裏面做了一個巢,使耳朵裏充滿歎息;我的鼻孔裏滿溢著綠色的腐爛的氣味。一切事物都緩慢地、溫柔地、聽其自然地存在著,就像那些疲倦的婦女縱聲大笑,而且用潤濕的聲音說:“笑真好呀!”她們面對面地半躺著,互相講些她們生存中的下流的秘事。我懂得了在不存在和這種渾身充滿快感的存在之間,是沒有中立的。如果我們存在,就必須存在到這樣的程度,即一直到發黴,到腫脹,到猥亵。猥亵就是多余。每一個存在物在朦胧中和輕微的不安中,都感覺自己對別的存在物說來是多余的。

      这里遇到一个很熟悉的词“猥亵”,我们在上一章专门讲过。猥亵就是多余。小說《恶心》的基本意思是,所谓的存在,无论是物是人,都是偶然的,仿佛无缘无故地在那里,因此是多余的,从形态上说,表现为猥亵;反映在人们的心理上,就是一种恶心感。而人的性存在可以说是最原始的存在关系,所以萨特在描述存在时往往会有大量的关于性的内容。

      小說还写了“我”的一个幻觉:我在温暖的房间里,睡在舒服的床上,醒过来时发觉自己浑身赤裸地睡在蓝色的地上,在嘈杂的阴茎林里,这些阴茎又红又白,一根根指向天空,像小布城的烟囱一样,肥大的睾丸半露在地面上,多毛而有球根,像洋葱一样。鸟群环绕这些阴茎飞舞,用嘴啄它们,使它们流血。精液慢慢地、柔和地从伤口上流出;这种精液混和着血,透明而温暖,有许多小泡沫。

      這種描寫並沒有給讀者一種感官刺激,只是讓讀者覺得有些之悺K从沉怂_特對于性器官的看法:以陰莖爲代表的性器官,雖然是人類性愛活動必不可少的東西,同時也是一個偶然的存在,毫無理由的存在。如果說人們的性愛活動有什麽意義的話,那麽其意義是必須超越這一偶然存在的。

      小說还写了一起同性恋事件。“我”在图书馆偶然认识了一个自学者,他有同性恋倾向。“我”对他并没有什么好印象,而他却经常来找“我”聊天和请“我”吃饭。“我”最后一次去图书馆时,这个自学者也来了。接着有两个中学生坐在自学者旁边查看字典,其中一个出于恶作剧用手去挑逗自学者,而自学者为其所迷惑。接着萨特作了如下的描写:我微微地转过头来,从眼角中发现了一些情况:我发现一只手,就是刚才沿着桌边滑的那只白色的小手。现在这只手朝上搁着,摊开,柔和而肉感,像一个沐浴后在晒太阳的女人的懒洋洋的裸体。另一个棕色而多毛的东西迟迟疑疑地靠拢来。那是一只被烟草熏黄了的大手指(是自学者的),接近了这只手以后,这只手指就完全像男性生殖器那么难看。它停了一停,硬直地指着那只柔和的手掌,然后突然间,它怯生生地开始抚摸那只手。……那只手指温柔地、谦虚地越过那块懒洋洋的肉,微微地拂过那块肉却不敢压下去,简直可以说它感觉到它自己的丑陋。

      而圖書館的管理員,一個科西嘉人,這時走過來大聲吼叫起來。兩個孩子溜走了。最後管理員把自學者的鼻子打出了血,旁邊一位太太大聲助威叫好。“我”爲自學者打抱不平,抓住矮小的科西嘉人的衣領將他提起,但沒有打他,最後將他放了。“我”爲自學者的恥辱而感覺羞恥,想幫助他,但被對方拒絕。

      這一同性戀事件大致是這樣的。其實這個所謂的同性戀活動並沒有什麽了不得的地方,不過是自學者在小孩子的誘惑下,用自己的手去撫摸了一下對方的手。而上面所引的那一段描寫卻堪稱一絕:十分生動傳神,將一只手比喻爲女人的裸體,另一個手的指頭比喻爲男性生殖器,可以說是別開生面,不落俗套。

       这一描写反映了萨特对这种男同性恋的态度:他不在道德层面上谴责它,“我”为自学者打抱不平,也表明了作者的态度:这是个人的事情,他人和社会不应该干涉。同时他也不褒扬它。他的态度毋宁说,它也是存在的一种体现:它就在那里,不好不坏,但显得猥亵,有点让“我”恶心。

      自學者是一個人道主義者,就在挨打的前幾天,他還因爲“我”不愛人類而同“我”爭論,鬧得不愉快,然而現在他卻被他所熱愛的人們侮辱和毆打。薩特的描寫,也含有對傳統的人道主義觀念嘲諷和質疑的意味。反對傳統的人道主義,是《惡心》的一個基本思想;薩特有關性愛的描寫,同該書表達的主要意思是一致的。

      《死無葬身之地》是薩特完成于1946年的一部戲劇。“二戰”期間,薩特參加抵抗運動。他不斷地思考這樣一個問題:“假如我被抓起來拷打,被施以酷刑,我是否承受得了?會不會招供?”這個戲劇以抵抗運動爲背景,但用意不在寫抵抗運動,而在于更一般地探討酷刑和拷打問題。人與非人,敵對者與同謀,道德與暴力,英雄與叛徒,勝利與失敗,……對于這一切的深入思考都融入這個戲劇之中,其中也包含了他對愛情與死亡的關系的思考。

      這個戲劇的女主人公呂茜和她的戰友在戰鬥中被俘。在監獄裏她想到自己的愛人若望,于是不再感到孤單。戰友們感到臨刑和死亡前的孤獨,她對他們說,有他們的隊長若望在,他是大家的親人,他正想念著大家。

      其中一個叫昂利的戰友不同意這種說法,並承認自己愛過她。本來他是不想說出自己內心秘密的,而死亡在即,他說出了這一點,因爲這已經沒有什麽關系了。呂茜能夠理解他此時的心情。

      恰巧的是,若望也被關進監獄,但敵人並不知道他是誰,他是在路上被巡邏隊偶然抓住的,他說自己是附近山谷中一個小鎮上的人。對方先將他關押在這裏,現在正在核實他講的是否真實。而小鎮上有自己的人,他們知道該說什麽,因此不久他可能獲釋。

      呂茜即將受刑。若望對呂茜說,等到她受了酷刑回到牢房,就只剩下半條命了。呂茜的回答是:“可是我的眼睛裏只會有愛情的光芒。”若望曾想自首以免夥伴們爲他去受刑和死亡,但大家提醒他,還有300人的隊伍等著他去通知情況,以免重蹈失敗者的覆轍。呂茜對若望說:“明天你將進城,你把我生命最後一刻的神情藏在眼睛裏帶走。你是世界上唯一能看到這種神情的人,千萬別把它遺忘。我,就是你。你活著,等于我活著。”

      那些行刑者、劊子手對男性俘虜施以酷刑,而對于呂茜不僅施以酷刑,還強奸了她。在呂茜被帶走的時候,若望焦急不安,而剛剛遭受酷刑的卡諾裏和昂利似乎不太關心地閑扯別的話題。若望指責他倆。昂利說他也愛呂茜。若望感到驚訝:“你,你愛她?而你居然能這樣無動于衷?”昂利回答:“她的痛苦使我們接近了。你以前給予她的歡樂曾使我們疏遠。今天我卻比你更接近她。”若望連連說這不是真的。

      呂茜回到牢房時,情況跟她受刑前想的完全不一樣:

      若望:呂茜!

      呂茜:(溫和地)你要幹什麽?

      若望:你答應過我,你的眼睛裏只會有愛情的光芒。

      呂茜:愛情的光芒?(不勝悲傷地聳聳肩膀)

      卡諾裏:(站起身)別纏她!你過一會兒再跟她說話。

      若望:(粗暴地)別管我。她是我的。你們這些人,你們抛棄了我。我沒有什麽好說的。但你們別想把她從我手裏奪走。(向呂茜)對我說話啊。你和他們不一樣,是嗎?你不可能跟他們一樣。你爲什麽不回答?難道你怨我嗎?

      呂茜:我不怨你。

      若望:我溫柔的呂茜。

      呂茜:我再也不會溫柔了,若望。

      若望:你不愛我了?

      呂茜:不知道。(若望向呂茜走近一步)我求求你,別碰我。(費勁地)我想我應該繼續愛你,但我已經感覺不到我的愛情了。(疲乏地)我什麽也感覺不到了。

      呂茜的弟弟弗朗索瓦因恐懼酷刑和死亡要去告發若望。爲了制止他這樣做,卡諾裏和昂利將他掐死。而呂茜同意他們這樣做。若望本想阻止他們幹這事,他們以需要他去給同志們報信爲理由,不讓他介入此事。然後有若望和呂茜下面一段對話:

      若望:讓我呆在你身邊吧。你要我不說話,我就不說。可我呆在這兒,你就不覺得孤獨了。

      呂茜:和你在一起就不孤獨了嗎?啊,若望,你難道不明白我的意思嗎?我們之間已經沒有共同的東西了。

      若望:難道你忘了我愛你嗎?

      呂茜:你愛的是另一個女人。

      若望:那是你啊!

      呂茜:我已經不是你愛的那個女人了。我自己也認不出自己了。我腦子裏好象有什麽東西被卡住。

      若望:也許是。也許你變成另一個女人了。如果是這樣,我愛的就是這個女人。明天,我就愛這個死去的你。我所愛的是你啊,呂茜,是你。幸福的呂茜我愛,不幸的呂茜我也愛;活著的呂茜我愛,死去的呂茜我也愛。反正我愛的是你。

      呂茜:好吧,你愛我,那又能怎麽樣呢?

      若望:你也愛過我。

      呂茜:是的。我也愛過我的弟弟,而我卻聽任人家把他殺了。我們的愛情已是遙遠的過去了,還跟我提它作甚?愛情實在太無關緊要了。

      顯然,在酷刑(包括對女性的強奸這種特殊的酷刑)和死亡面前,愛情與它平時的形態完全不一樣了。此時受刑者和面臨死亡者處于他可能忍受的極限狀態,通常的性愛已經不複存在,愛轉變爲恨,對施刑者和劊子手的恨。他的一切存在的意義都是爲了這個,爲了對抗,爲了拒絕招供,爲了不讓對方得逞,爲了最後尊嚴地死去。

      若望被放走後,呂茜要卡諾裏和昂利走近她,要他倆靠緊她,而此前她根本不要若望碰她一下,因爲她和這兩人共同面對施刑者,他們將一起去死,他們才是一個不可分割的整體。她說:“我對若望說我孤單,我對他撒了謊。和你們在一起,我不感到孤單。”他們緊緊地靠在一起,包括那個因死亡而不會向施刑者開口的弗朗索瓦。這種轉化爲共同的恨的愛比通常情況更讓人與人的關系親密,雖然並不含有性的成分

      在涉及酷刑問題時,薩特還有一個十分新奇的觀點;他認爲施刑者和受刑者之間的關系十分類似于性關系。在《什麽是文學》一書中,他說:“純粹,也就是說,沒有雜物,毫不容情。我們學會了解這種可怕的不可還原的純粹性。它在施刑者同其犧牲者之間密切到近乎性的關系中得到激發。”他還這樣形容最後終于招供的受刑者:“這個因傷痛而哼叫、大汗淋漓、一身血汙的動物,象一個處于發情期的女人那樣呻吟著,請求寬恕,在發昏似的同意招供中背叛了自己。”

      仔細想來,這兩種關系確實有相似之處。施刑者的做法同性虐待狂頗爲相似,而受刑者的處境也與性受虐狂相同。這兩種關系的實質都是一個自由用暴力去征服另一個自由;如果受刑者或性受虐者屈服了,他就成了施刑者或性虐待狂的同謀,而人性受到貶損和摧毀;如果他拒不招供和始終不屈,他就打破了惡的無限循環,重新肯定了人性。

      萨特的一个短篇小說《艾罗斯特拉特》,其中有较具体的性描写。小說的主人公叫保尔.希尔拔。也许是为了出名,也许是讨厌人类,一天他买了一把手枪,然后给一百零二个知名作家写下内容相同的信,准备枪杀五个不相干的人、最后剩下的一颗子弹给自己。在实施杀人计划时,他向一个肥胖的路人的肚子上开了三枪,被人们追至厕所,最终未能自杀而被捕。

      在構思這個計劃期間,希爾拔曾去找妓女發泄性欲。他平時雖然經常找妓女取樂,但從不與妓女性交。他的想法是:“我從來沒有和妓女發生過肉體關系,因爲這樣做我會受到損失。你可以騎在她們身上,這是沒有問題的,可是她們會用她們的多毛的大嘴吞沒你的下體,而且據我所聞,在這個交易裏,即使從長遠看來,得利的也是她們。我不願意有求于人,可是我也不願意給人什麽。因此,最好給我一個冷漠而虔誠的妓女,她能抱著厭惡的心情聽從我的擺布。”

      本著這種想法,希爾拔在每個月的第一個星期六,同一個金發妓女走進旅館的房間。他讓妓女脫光衣服,他注視著她的裸體卻不碰她。有時他的褲子就這樣弄濕了,有時他還得回家自己再手淫一番。

      然而他買了手槍之後,再去找那個金發妓女,沒有找到她。他遇見了一個栗色頭發的妓女。以前他也注意到這個妓女,但沒有同她打過交道,恐怕她不熟悉自己的那一套,所以一直沒找她。這次他決定帶著手槍去找她,手槍能給他壯膽。

      走到這個妓女跟前,希爾拔發現她很像他對面的女鄰居,那是一個副官的老婆。他對這一點很滿意,因爲好久以來他就想看這個女鄰居脫光衣服的樣子。每逢副官離開以後,她就開著窗戶換衣服,他經常躲在自己窗戶的窗簾後面偷看她。可她是在房間的深處動作,他總是看不清。現在可以在這個妓女身上滿足他的窺裸欲了。

      到了房間後,希爾拔要這個妓女脫掉衣服。妓女脫掉袍子後,問他爲什麽不脫。他要她別管他,自己脫光。妓女脫光後走過來說:“親愛的,你是一個小壞蛋,一個小懶鬼嗎?你想叫你的小親親動手包辦一切嗎?”她要幫他脫衣服,被他拒絕。

      然後他要妓女在房間裏走來走去。妓女照辦了,但很尴尬。再也沒有比叫裸體的婦女走路更能使她們受窘的了。妓女生氣地問:“你想要我這個樣子走多久?”于是希爾拔又叫她坐下來,張開她的雙腿。他注視著她的兩腿之間,用力吸氣,然後哈哈大笑起來,笑得眼淚都流出來了,又問妓女:“你懂了嗎?”又開始大笑。

      妓女滿臉漲得通紅,把兩條腿合攏,起來拿起褲子要穿上,而希爾拔拿出手槍對著她,讓她光著身子繼續走來走去。5分鍾後,他要妓女用手玩弄他的生殖器,直到把他的短褲弄濕。最後他遞給她一張50法郎的紙幣,在妓女無所適從的狀態下揚長而去。他並不心痛自己花了這筆錢,因爲他把一個妓女弄得十分狼狽,而一個妓女是不容易吃驚的,

      在走下樓梯時希爾拔想:“這就是我想做的:使所有的人都吃驚!”

      當晚,他夢見這個妓女的面容、他掏出手槍時她的眼光、還有她走動時跳動著的肥胖的肚子。驚醒過來後,他後悔自己當時沒有開槍,沒有把她的肚子打穿。當晚和以後幾個晚上,他都夢見有六個紅色的小洞成圓形環繞在一個肚臍眼周圍。從這以後,他每逢外出都帶著手槍,體驗著殺人的快感和情景。

      连同这篇在内的几个中短篇小說的发表在读者和評論家中间激起很大反响,有的给予很高评价,认为萨特的描写十分新颖,很有特点和个性,作为小說家很有前途和希望;也有人指责萨特小說中的描写淫秽下流,不堪卒读。萨特曾将自己出版的小說集送给继父一本,其中就有这一篇。而芒西先生翻了几页,实在看不下去,就退还给萨特了;以他所受的教育和养成的道德观念,是难以接受这样的东西的。

      实际上,小說中虽然有上述那些直露的性描写,却不含任何色情淫秽的成分。它不是为了刺激读者的感官而有这些描写,不是为写性而写性。这些描写是表达整篇小說的主题不可或缺的成分。这篇小說的主要情节是主人公持枪杀人,由此表现出反人性者的情态。但这个反人性者归根结底还是一个人,所以最后他只是朝一个过路人的肚子上开了枪,并未直接打那人的致命之处;而打肚子的念头,是在玩弄那个妓女后产生的。

      我发现人们通常所说的色情小說有两个似乎彼此矛盾的特点,其一是大段大段以刺激读者感官、挑逗读者性感受为目的的性描写,作者对自己所写的东西实际上是欣賞甚至着迷的;其二是不少地方有浓厚的道德说教,意思是色欲可怕、纵欲害人、因果报应等等。前者实,后者虚。看这些小說的人恐怕没有一个是抱着“受教育”的目的来看的,而是沉湎于这一语言春宫图之中。如果说后一个特点也有什么影响的话,那就是,使读者潜在地产生一种莫名其妙的负罪感,使本来很自然的东西一开始就带上极不自然的神秘色彩。由此可见,这两个似乎矛盾的特点其实有着内在的一致。

      而萨特的小說,对于那些所谓的性变态、窥裸狂的描写,既不是带有欣賞性的刻意渲染,也不是带着道德眼光予以谴责,而是十分自然地写出来,就象它们本来那样写出来。閱讀这些段落,我们没有感官受到冲击的感受,与读那些色情小說的感觉是完全不同的。同时,我们有一种十分新鲜的感受,因为这样既直露而又不带色情意味的描写我们还十分少见。它揭示出,人的存在就是这样的:说不上好坏、善恶、美丑;只是显得没有什么理由,显得多余,让人有点些恶心。

      从这篇小說的性描写中,我们可以找到萨特本人的一些性特征。小說中希尔拔有一句话:“对女人我是不会杀死她们的。我会向她们的腰部开枪;或者向她们的小腿开枪,迫使她们跳舞。”萨特当然不是以希尔拔自居,但这句话仍然反映了他对男性和女性有完全不同的态度。我们还记得,萨特同男性的关系,总是有暴力横阻于其间;而他对女性,却从来不会使用暴力。这句话实际上反映了这一种区别,不过将它转化为是否杀死对方。

      小說中还有一个对希尔拔和他的同事见面情况的描写:他对同事十分客气,这是出于礼貌,虽然他连和他们握手都感到厌恶,握手时总是戴着手套。而他发现,那些同事之间总是脱下手套来互相问好,而脱手套的方式让他感到厌恶:他们掀翻手套,让手套慢慢地沿着手指滑下来,使肥厚而布满皱纹的手掌赤裸裸地显露出来,这就象脱裤子一样,显得十分猥亵下流。这一描写反映了萨特对于男性的某种距离感,以及对于男性间的亲密关系的厌恶之情。对于脱手套的描写可以说是细致入微,应该是来自他平时对有关情景的观察,与前面所述《恶心》中对于同性恋的手的描写有异曲同工之妙。

      希爾拔不同妓女性交而只是窺視其裸體,最後以被妓女手淫而結束他的性活動。其中有多少是薩特本人的性特征的反映?顯然,對做愛(性交)某種程度的厭惡,這是薩特的性特征,希爾拔的行爲反映了這一點。

      至于以窺視裸體爲樂,應該不是薩特所喜好的。當然,薩特同女性在一起進行愛撫活動時,通常都赤裸著身子,但薩特並沒有窺裸癖。他曾經說過,在他看來,裸體的女性並不比穿衣服的更加真實。當他想起某個同自己有親密關系的女性時,頭腦裏浮現出的總是她穿衣服的形象,而非全裸。這裏對希爾拔窺裸癖的描寫,並非夫子自道,而毋甯說是對希爾拔的某種諷刺。

      希尔拔要妓女为他服务,通过手淫而让他达到性高潮,这一描写也不是萨特性特征的反映。萨特在同女性相处时恐怕不会有类似的行为。因为在性活动中,萨特从来都是主动的,他只有爱抚对方的感觉,而没有被对方爱抚的感受。他从来都感受不到被对方抚弄的愉快。因此,在这一点上,萨特是将一个他不喜欢或无法感受的性活动方式加在他的小說人物身上,这是小說家常干的事情。

      薩特談到他願意流傳後世的幾部作品中,唯一的戲劇作品是《魔鬼與上帝》。他認爲這是自己寫得最好的戲劇。這個戲劇以16世紀的德國宗教戰爭爲背景,主人公格茨是薩特少年時期就十分喜愛的一個人物。他是貴族和農民的私生子,德國最傑出的統帥。一開始他無惡不作,搶劫農民,以毀滅人的生命爲能事,以此向上帝挑戰;後來他停止作惡,表示順從上帝,開始行善,將土地分給農民,但同樣使他們遭受不幸,因爲這種饋贈引起戰爭,土地被奪了回去。絕對作惡或絕對行善,結果都是讓生靈塗炭。最後格茨斷定上帝並不存在,所謂的上帝給人類帶來的災難並不亞于魔鬼,于是他抛棄了以前的絕對的倫理道德觀念,在魔鬼和上帝之間選擇了人。他站在農民這一邊,參加了起義的隊伍。薩特認爲,這個戲劇最能體現他對于善惡問題、自由問題、倫理道德問題的思考。而穿插于其間的有關愛情的情節,則從一個角度反映了這種深入的思考。

      戲劇中第一個同格茨有關系的女人叫卡特麗娜。在作惡階段,格茨糟蹋了卡特麗娜,從而使她墮落爲妓女。但最後她卻愛上了他,要隨他走。她說:“有些日子,你總會需要一個女人;在有月光的時候,在你必須拿下一座城市的時候,在你有苦惱的時候,在你覺得需要愛情的時候。”

      格茨不想要她,她仍然苦苦哀求。格茨罵她:“滾開,我爲你感到害羞。……你別用這種眼光看著我,我受不了。你准是一個十足的賤貨,我這麽對待你,你竟然還會愛我。”他還說:“如果我被愛上了該怎麽辦呢?如果你愛我,一切快樂全歸你所有。滾吧,賤貨!我不願別人利用我。”

      格茨的態度讓我們想起前一章所說的愛與被愛的關系。人們通常願意成爲愛者而不願意同時成爲被愛者,因爲愛者似乎是絕對自由的,而被愛者則成了被限制甚至被奴役的自由。格茨渴求絕對自由,當然不願意被任何女人所愛。而他對待卡特麗娜的態度上,顯然有一種性虐待狂的成分。

      有一個軍官要刺殺格茨,被卡特麗娜發現;他要她幫助——因爲他知道她也恨格茨。卡特麗娜的態度是,如果格茨同意帶她走,就不許他殺格茨;如果格茨不要她,她發出信號,即喊道“你要自食其果,格茨”,他就可以動手了。

      但待到格茨拒絕卡特麗娜的要求、她喊出這句話、軍官從藏身處舉刀砍向格茨時,她又向格茨發出警告。格茨將軍官擒獲,並揚言要這樣懲罰卡特麗娜:“我手下的許多士兵看見你走過時,喉嚨直發癢。我馬上把你當禮物送給他們。以後,如果你還活著,我們去挑一個滿臉麻子的獨眼大兵,沃爾姆城的神甫將主持你們的婚禮。”

      正在這時,神甫海因裏希對格茨說,上帝的意旨就是要善在人類行不通,而爲惡,卻是人人都會的。格茨不信邪,偏要和上帝賭一把:他拿出骰子搖動著,看誰願意同他賭;如果他贏了,就繼續爲惡,將城市化爲灰燼;如果輸了,就放棄攻城,從此爲善。誰都不願意同他賭,只有卡特麗娜願意。

      結果卡特麗娜擲出一個一點和一個兩點。點數少者輸。卡特麗娜因恐懼而戰栗了,她怕自己落到大兵們手中橫遭蹂躏。結果格茨擲了兩個一點,他輸了。格茨信守諾言,放了卡特麗娜,還給了她路費。他也放棄了攻城計劃。格茨走後,卡特麗娜大笑起來,笑出了眼淚,她對海因裏希說:“他作弊了!我親眼看見的,我親眼看見的,爲了要輸,他作弊了。”

      這一情節似乎在告訴我們,格茨即使在一心作惡的時候,也並非象他自己說的那麽壞。雖然他揚言要將卡特麗娜送給士兵們輪奸,那是嚇唬她的話。一個人哪怕在自以爲是魔鬼時,他仍然是一個人,雖然他可能並不自覺。最後他放了她,也不是什麽上帝要他這樣做,而是他自己希望改惡從善。

      三個月以後,海因裏希見到格茨,告訴他,卡特麗娜快死了,不僅是身體變得很壞,更加重要的是她是因爲羞恥而死。她厭惡自己的肉體,因爲所有男人的手都在上面摸過。海因裏希說:“她的心靈更使她厭惡,因爲你的形象留在她心裏,她生的絕症的根子就是你。”

      格茨辯解道,那是過去的事,過去的事是作惡的格茨幹的,而現在的格茨在行善;過去的那個格茨已經死了。海因裏希反駁道:“正在殺害那個女人的不是死去的格茨,而是現在獻身于愛的清白漂亮的格茨。……在糟蹋她的時候,你給了她許多你自己並沒有的東西:愛。事實上她是愛你的,我不知道這是什麽原因。後來,有一天,你突然發了慈悲,于是你把一個錢包放在卡特麗娜手裏,就把她趕了出去。她是因爲這個才要死的。”

      這裏我們可以結合前一章薩特關于“情欲與性虐待狂的關系”的思想來予以考察:在某種意義上說,情欲的實現就是它的失敗,因爲這必然導致性虐待狂;同樣的,性虐待狂在它實現之日,也是它的失敗之時,從而使情欲得到回歸。所謂的正常情欲和性虐待狂之間,並沒有一道截然的鴻溝。作惡的格茨在不經意間造成卡特麗娜的愛,而行善的格茨在身心兩方面毀滅了這個女人。在愛情這一領域,善和惡就是那麽泾渭分明嗎?道德和不道德就是那樣非此即彼嗎?看來實際情況往往比我們通常認爲的複雜得多。

      海因裏希告訴格茨,卡特麗娜想見他。于是格茨去尋找卡特麗娜。半個月後,他在一個教堂裏見到她。此時卡特麗娜瀕臨死亡,感到自己正被魔鬼窺視,因此一直叫喊著要見神甫,她不願不作忏悔就死去。

      格茨要海因裏希去接受她的忏悔,被海因裏希拒絕,因爲他已經被教會革職,不再是教會裏的人了。最後格茨要大家都走開。他對卡特麗娜說,他去懇求基督將她的罪孽都加到他的身上;他去向上帝祈禱,如果他回來時滿臉都是麻風和爛瘡,那就是上帝滿足了他的願望。卡特麗娜同意了。

      格茨開始祈禱,但上帝無動于衷。而卡特麗娜越來越不行了,喊著:“格茨!救命啊!”于是格茨罵道:“他媽的,我太蠢了,自助者,天助之!”他用匕首刺破雙手,刺傷肋部,把匕首扔到祭台後面,俯身過去,把血擦在基督的胸脯上,然後喊來衆人,說是基督顯靈發慈悲了,同意他身受五傷,基督的血從他的手上淌下來了。

      格茨把手上的血擦在卡特麗娜的臉上,問:“你還看見魔鬼嗎?”卡特麗娜說看不見了。她知道那是他的血,但她安靜地死去了。

      這裏,格茨第二次在上帝面前作弊,而且都被卡特麗娜看見了。他作弊是爲了救她。她知道他是作弊,那不是基督的血,而是他格茨的血,但她獲得了拯救,她心情平靜地死去,因爲她看到他確實願意爲她作出犧牲,願意爲她身染惡疾,願意爲她奉獻一切。而這就夠了。她痛苦不堪本來就是因他而起,解鈴還須系鈴人,她最後還是因他而得到解脫。這一切與上帝何幹!

      戲劇中另一個同格茨有關系的女人叫希爾達。她是一個富有的磨坊主的女兒,但同情窮人,在饑荒年放棄了當修女的願望,爲窮人服務,與他們同甘共苦,在窮人中具有很高的威信。

      第一次見到格茨時,她就說她認識格茨。格茨說這不可能,因爲他是第一次見到她。但希爾達說:“你胸前有一绺卷毛,像黑絲絨似的,你左邊腹股溝上有一條青筋,你玩女人的時候,青筋就膨脹起來。腰部上有一顆像草莓一樣大的胎痣。”格茨感到十分驚訝。希爾達告訴他事情的原委:她曾在病重的卡特麗娜身邊守護了5天5夜,卡特麗娜不斷地談到格茨,最後使得希爾達感到好象格茨真的對她怎麽樣了,好象他一連5天逼著和她睡覺,使用詭計和暴力占有了她。從某種意義說,希爾達是卡特麗娜的的繼續;同時又是對她的超越。如果說,在卡特麗娜那裏,還有著對格茨性虐待狂傾向的順從甚至迷戀,從而具有某種性受虐狂傾向,那麽對于希爾拔來說,她總是站在與格茨平等的基礎上同他打交道,冀求一種相互的愛。

      在後來的接觸中,格茨知道希爾達愛他,他也愛希爾達,但他不願接受這種愛。于是就有下面一段關于愛情的對話:

      格茨:肉體的肮髒的。

      希爾達:肉體是幹淨的,肮髒的是你的靈魂。

      格茨:露出你的乳房,喂,露出你的乳房,引誘我吧,讓我迫不及待吧,不嗎?啊!婊子!爲什麽?

      希爾達:因爲我愛你。

      格茨:燃起你的愛火,把它燒得紅紅的,把它投入我的心房。讓它啪啪作響,讓它冒煙!如果你愛我,就一定得折磨我。

      希爾達:我是你的;爲什麽我要把我的肉體當成折磨人的刑具呢?

      格茨:我希望你是一頭野獸,可以讓我像一頭野獸似的與你交配。

      希爾達:瞧你爲了自己是個人感到多麽痛苦!

      格茨:我不是人,我什麽也不是。只有上帝。人,那是視覺的幻影。你討厭我嗎,嗯?

      希爾達:不,因爲我愛你。

      格茨:你不是很清楚,我想糟蹋你嗎?

      希爾達:很清楚,因爲我是你最寶貴的財富。

      格茨:你不是在耍手段吧!

      希爾達:沒有,我沒有耍手段。

      格茨:只要你呆在我身邊,我就不覺得自己是一個卑鄙透頂的人。

      希爾達:正因爲這樣我才留下。

      格茨:要是我把你摟在懷裏,你會拒絕我嗎?

      希爾達:不會。

      格茨:即使我心中充滿了肮髒邪念向你走來,你也不嗎?

      希爾達:如果你敢碰我,那就是說,你的心是純潔的。

      格茨:希爾達,人們怎麽才能不感羞恥地相愛?淫欲罪是最最肮髒下流的。

      希爾達:看著我,好好看著我,看看我的眼睛,我的嘴唇,我的胸脯和我的胳膊:我是罪惡嗎?

      格茨:你很美,美色就是惡。

      希爾達:你能肯定嗎?

      格茨:我什麽也不能肯定。如果我滿足我的欲念,我雖然犯了罪,可是我得到了解脫,如果我拒絕滿足自己的欲念,這種欲念就毒化我的整個靈魂。……夜幕降臨了;在暮色之中,必須有很好的眼力才能分辨出上帝和魔鬼,在上帝的眼皮子底下和你睡覺嗎?不!我不喜歡尋歡作樂。如果我能有一個漆黑的夜晚,黑得足以讓我們躲過他的眼睛……

      希爾達:愛就是這樣的夜晚,因爲相愛的人,上帝就再也看不見他們了。

      格茨:讓我看看藏在這兩個鼻孔和這兩只耳朵後面的東西。我連用指頭碰一碰糞便都覺得惡心,我怎麽能希望把這一袋糞土抱在懷裏呢?

      希爾達:你靈魂裏的汙穢比我肉體上的更多。肉欲的醜惡和肮髒在你的靈魂裏。我照料過你,替你洗過澡,我聞過你發燒時的氣味。可我停止過對你的愛嗎?……你成了一堆爛肉我也愛你。因爲一個人如果不是一切都愛,就是什麽都不愛。  

      格茨和希爾達這一長段對話涉及靈與肉、愛與被愛、情欲與性虐待狂、純潔與肮髒、人性與神性等等的沖突以及可能的內在聯系。在主人公格茨身上是否有薩特自己的性特征的印記?顯然,格茨有某種性虐待狂的傾向,這與薩特自己的情況有些類似。

      薩特曾經說過,“我讓格茨幹了我無法做到的事情!”這話的意思是不是對這種性虐待狂傾向的肯定?應該不是。在與女人的關系方面,格茨並沒有做什麽特別的事情。薩特說這話,是指格茨在政治活動方面的表現,是指他在處理個人自由與社會限制的關系問題時的態度。在這一方面,薩特主要思考的問題是,一個人如何既保持自身的自由,又不無視他人、社會對自己的限制,如何將這兩個方面很好地結合和統一起來。格茨最後的選擇——接受曆史的相對的倫理道德,參加農民起義——就是一個答案,所以薩特有上面的說法。

      有人評論《魔鬼與上帝》說,劇中的主人公格茨特別有男子漢氣概,而劇中的女性(大概主要指卡特麗娜)顯得特別有女人味。那麽薩特是不是特意這樣寫的呢?或者說,他是否提倡男女兩性應該有極大的甚至根本的區別呢?

      薩特在同讓松的一個談話中回答了這個問題。他說,他絕不是宣揚什麽男子漢氣概:“對我來說,男子漢氣概是一種不存在的東西。一個陽剛男子就是一個成天只想到他的性器官的先生,他總是感到自己性器官的分量,爲一撇胡子或者無論什麽男性特征而沾沾自喜。既然我們要創造的是人,我們就得同時抛棄那種‘永恒的女性’和‘永恒的男性’的觀念。”顯然,薩特對于單純從人種學角度來區分男女是很不滿意的,因爲這掩蓋了社會關系中男女之間的不平等。

      他還特別說明,在他的戲劇中,女人之所以總是次要角色,一個原因是,社會還在迫使她們處于這種地位,他的戲劇不過是真實地反映了這一情況,而並非他覺得女性應該處于從屬地位。還有一個原因是,他在設計女性角色時,往往要考慮這個角色是否適合他所喜愛的女演員來演(這就體現了他對女性的尊重),這並非說這個演員就是跟劇中人物一樣的人,而是說她來演這樣的人物要比演另外一個人物更容易一些。

      薩特說,在《魔鬼與上帝》中,他塑造了格茨這樣的“特別有男子漢氣概”的男人和卡特麗娜這樣的“特別有女人味”的女性,而他本人的男女關系完全不是這樣的。這裏,他舉了波伏瓦爲例:“例如海狸,她在這方面是一個傑出的鑒別家,她從來沒有把我看成厭惡女性者或者專制主義者。再說,我也不相信她會讓我有可能做那種人。”薩特在這個劇本裏所寫的東西確實反映了他的性愛思想,但跟他與女人的實際關系絕對不是一一對應的。

      由此來看上面那一長段對話,我們可以總起來說,薩特具有的性態度和性特征,不僅體現在格茨身上,也體現在希爾達身上,而且主要體現在希爾達的身上。也就是說,他具有某種性虐待狂傾向,同時他又不斷地克服這種傾向而希望同女性有一種情欲的聯合,有一種愛與被愛的相互關系,有一種靈與肉的完美結合。當然,這是一種理想,但並非是完全不可能實現的,毋甯說它是在不斷地實現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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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標題:思無邪——薩特文學作品中的性愛描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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