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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頁海天散文似水年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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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忘故鄉人

  • 作者: 健康
  • 来源: 古榕樹下
  • 發表于2020-04-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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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一

      母親回憶說那條路,她永遠也忘不了。天還未亮,母親就背著弟弟上學去了。鳥兒清脆的叫聲,在母親耳邊歡快的回蕩。迎著月亮清亮的月光,母親光著腳,自由自在的走在滿地的碎石路上。外婆煮了米湯,裝在綠色的水壺裏,讓母親帶去給弟弟做中午飯。母親哼著歌兒,從隱沒的叢林中傳來奇怪的動物叫聲,沿著月光灑下的清輝,靠著往日熟悉的方向感,悠然走著。

      山兒陡又陡,路兒彎又彎,風兒吹又吹,枝兒搖又搖。月光,漸漸消失在天際,東邊的太陽露出了黃橙橙的笑臉,公雞喔喔的叫著,提醒人們該起來幹活啦!它們翹起亮閃閃、五彩斑斓的尾巴,站在石頭高處,引來少數鸽u們的青睐,而在多數,都在各家的院子前,啄食昨天主人丟下的米糠、雜糧和剩菜。遠處,濃霧像灰色的大海,遮住了藍藍的天空,一座座綿延彎曲的大山,像小孩似的,還未睡醒,躲在霧奶奶和雲伯伯的身後,繼續它們的半夢半醒。農舍,零零散散分布在大山較爲平坦的路上。此時,它們的“真面目”才曝光在太陽底下:磚瓦蓋的廟宇似的“頭”,木做的正方形的“眼睛”,泥土、牛糞和磚頭堆的“身體”,家家戶戶的院門口都養了幾條黃色的大小狗狗,只要見到陌生人,它們就聲聲亂吠。

      此時母親已經走了近三分之一的路程,遠處的田地裏,一位駝背的婦人正在挑糞,花白的頭發,佝偻瘦小的身軀,穿著打滿補丁的衣服,赤著雙腳,把糞一勺一勺的潑在田地裏。霧已散去,太陽升得老高,天空一片湛藍,飄蕩著幾朵棉花糖似的白雲,山兒像一朵朵墨綠色的波浪,在廣袤的土地上顯示著它靜的美,“肩膀”的偉岸。清清的溪流繞山而行,仔細地聽,仿佛也能感受到溪流愉悅的奔騰。幾只鴨子,穿著潔白如雪的“衣服”,不時叫幾聲,仰起脖子,四處張望,又低下頭,准備著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一口咬住河水中的小魚小蝦。

      母親背著弟弟,走上那長長的、劇烈搖晃的木橋,腳下是湍急的水流,母親卻不害怕,她能夠以最快的速度,走過這危險的“天橋”。此時,已經有許多孩子在這橋上走過,她們與母親是同學,在同一所學校讀書,天天打照面,彼此都非常熟悉。

      每天母親都在上學的路上來回兩趟,她永遠也忘不了啓程時的月光、初升的太陽、公雞的啼叫、延綿的大山、親切的農舍、勤勞的挑糞阿姨、美麗而充滿生機的水流。這一切,都是她至今難以忘懷的鄉情。

      如今母亲住在大城市,每天过着忙碌的生活,虽然校園里四季如春,花儿迷人的绽放,绿草茵茵,鸟儿唱着动听的歌曲,也有如少女般婷婷玉立的荷花,还有那长长的珠江水,可是,这里毕竟不是母亲最怀念的故乡。但是,故乡已经比改变了许多。高楼和公路抢夺了树木的生长空间,汽车占据了所有的跑道,空气并不再带着青草的香味,人们的宠物狗随地大小便。夏天,马路上热气蒸腾,热浪滚滚,汽车的尾气熏得你直想吐,商场上人潮涌涌,吃的都是添加了千百种化学剂的食品,人们彼此之间都很冷漠,邻居们互不来住,见面也不打招呼。菜市场上,随声叫卖的、讨价还价的、乞讨的、吵架的、卖盗版光碟的、四处飘着脏水和唾沫星子,窄窄的一条街,可以有自行车、摩托车、面包车、板车同时经过……

      爲了理想,母親年輕時離開了她日思夜想的故鄉,只是在城市生活久了,感到的只是繁雜、擁擠和疲憊,小時候上學路上的情景,外婆煮的米湯,還有背簍裏的弟弟,是多麽親切、溫暖、幸福啊!

      二

      據母親的回憶,在母親記事開始,她生活的村莊裏,田少山多,土地貧瘠,樹木不甚茂盛,人們住著很舊的泥磚瓦房,平時他們走的路泥濘崎岖,吃的是木薯和稀飯,穿的是自己用手工紡織的麻布衣服。男人們都外出打工去了,留下婦女、兒童和身體瘦弱的男子在家務農。村中有一名婦女名字叫劉秀英(按輩分,母親稱她爲五叔婆)。五叔婆的丈夫早亡,生有一男一女。她長得高大寬厚,背有點駝,牙齒外露,但她聰明能幹,並有很強的組織能力。年紀輕輕就負擔起養家的重任。砍柴、種水稻、小麥等各種農活樣樣精通,六十年代早期,村莊建立了生産隊,就選了她擔任生産隊長。她面對村莊老小的信任,勇敢的挑起了這個重擔。

      五叔婆爲了解決大家的口糧問題,她制定了作物種植規劃,挑選了比較優良的農作物品種,組織分配好勞動力,男人負責犁耙,女的插秧種地。每天,當公雞的叫聲穿破破曉的甯靜,雲霧還濃濃的缭繞村莊,她就起床梳理頭發,用冷水洗臉,餓著肚子,一手提著糞箕,一手握著拾糞棍,沿著屋前、屋後、山邊、田邊尋找鍺屎、狗屎、牛屎。那些有了糞的地方,是許多人都不願意靠近的,何況去撿呢?但她不怕苦不怕臭不怕髒,將各種動物的糞便用棍子一點點扒入糞箕,有的用棍子扒不了的就用雙手捧著放進裏面。每當看到糞便,她疲倦深沈的眼神開始閃著希望的光芒,好像拾到金子似,臉上露出欣喜的笑容,腦海裏浮出一片片金黃豐滿的稻穗,豐收的景象仿佛就在眼前。

      拾完糞,紅橙橙的太陽從東邊升起,五叔婆擡頭看看天空,欣喜的內心又歸于平靜。一日之計在于晨,她心裏想著,還有更多的活等著她幹呢,家裏的孩子還要等著要吃。于是她沒有心思去欣賞山村的風光美色,又低下頭急忙往家裏趕。放下糞箕,她打開家裏的米缸,裏面放著少得可憐的一把米,她用手抓了一小把,連同米糠和木薯一起放進鐵鍋裏,用兩個巴掌大的木勺往水缸裏盛起幾勺水,蓋上木蓋,用儲存好的枯葉柴火點燃了爐竈,動作是那樣的迅速、流暢。她喝了一口水,就又去喂雞了。

      不久五叔婆打開木蓋,一股香噴噴的米湯味撲鼻而來,孩子們聞到這香味,都流著鼻涕、拿著碗、敲著筷子,顧不上看一眼疲憊的母親,你推我搡的眼巴巴瞅著鍋裏的米湯。這樣的爭搶場景,五叔婆已經習以爲常,她心裏軟得跟柿子一樣,一邊愛憐的看著這幫只顧著吃喝的小子,一邊將最稠的米湯盛給他們,留下最稀的給自己。

      吃了早飯,換上短褲,五叔婆馬上清了清嗓子,大聲叫道:大家開工啦!今天的任務是挑糞水、淋稻苗!聲音未落,她就挑著木桶往糞坑裏趕。她第一個跳進糞坑,兩手緊抓連接扁擔與木桶的繩,彎下已有點駝了的背,一下子就同時將兩桶糞裝得滿滿的。從糞坑裏爬上來,她又挑著剛才裝好的重達七八十斤的糞趕往稻田。提著一桶糞,走進稻田,一邊走,一邊將拿勺子將桶裏的糞一勺勺均勻的撒向田裏。稻田裏,什麽蟲子都有,蚊子、蒼蠅、螞蝗,可是這些根本都沒引起五叔婆的注意。等她灑完了第一桶糞,鄉親們挑著糞才趕到田裏。

      中午烈日當空,太陽像蒸籠似的烤著大地,烤著稻田裏的農民。此時,大夥已經汗流浃背,頭發、衣服全都濕透了,五叔婆額頭上的汗珠不斷的往眼睛裏滲,辣得她差點睜不開眼睛,頭發已經散了,一縷青絲粘到她的嘴角,此時,她累極了,餓極了,就舔了舔嘴角的青絲,那些味道,又鹹又苦又澀。她的臉被曬得黝黑黝黑的,她的手已經被磨得起了許多的血泡,成了老繭,又被磨破,她的背,因了一年年的重複挑糞,變得越來越駝。

      淋完了這片田,五叔婆回家渴了早上剩下的米湯,又急忙趕往另一片田除草。野草在稻田瘋狂的生長,五叔婆三五下卷起袖子,赤足踏進水田裏,水田的野草長到大腿般高,那些草是天然的,有著城裏的草所沒有的尖銳和韌性,每一根野草,都長著刀一樣尖銳的齒口,五叔婆是個不怕疼做活做事雷厲風行的農村婦女,她將手插入深深的泥土中,用勁迅速的將草連根拔起,不知什麽時候,她的手已經被草劃破成千萬根血痕,只是她沒有喊過一聲疼,沒有流過一滴淚。

      不知不覺太陽下山了,家家戶戶又起炊煙,五叔婆家也不例外。孩子們吃了飯,開始休息了。五叔婆忙了一天,累得腰酸背痛,卻也沒有閑下來的空當。她正忙著喂雞、喂豬、織布補衣,還要計劃生産隊明天的工作。

      三

      一邊折著紙花燈,一邊淚雨滂沱,花燈易折,哀思難斷。總看見母親淚光盈盈,放下了折好的花燈,遙想天堂的外公。我小時候,母親每年清明都放花燈,那是淚雨紛紛的夜晚,公園的旁邊有一個小湖,母親折好了花燈,便與我一起把花燈輕輕的放在湖面,花燈上點著蠟燭,燭光閃爍,照亮了母親的臉,那一刻,我看見,母親的淚從眼角緩緩的流下來,我不懂,爲什麽母親要放花燈,只是怕了她的傷心,用手輕輕抹去她的眼淚。天堂是什麽地方,什麽叫做死,那時,我並不懂得。

      長大了,才明白,天堂是親人去世要要到達的地方,死是生命已經枯竭,屍體火化成灰,或裝在骨灰盒裏,埋在地下,再建一座墳,受在世親友的祭拜;或坐上船,飄到大海中央,捧起骨灰盒,手抓一把灰,伸到海的上空,骨灰便隨著海風旋轉輕飄,最後消失在大海深處;或像母親這樣,點燃花燈,寄托她無盡的哀思。

      今年,母親六十有二,身體虛弱,躺在病床上,吊著點滴,囑咐我今年清明記住放花燈。

      花燈易折,哀思難斷。今年,我折了三盞花燈。每盞花燈,都有一段前塵往事,都寄托著我對他們的想念。

      點燃第一盞,腦海中浮出的是我熟悉而陌生的外公。我從未和外公有過親密的接觸。他講的是客家話,我聽不懂,我講的是廣州話,他更聽不懂。我小時候,他來過我家幾次。在任何人面前,外公都是孤單的,話不多。他喜歡抽著水煙,自己一個人,默默坐在木凳上,雙眼無神,臉色蒼白,瘦得臉的肉都凹下去,只見臉骨突出。由于長期抽煙,外公的牙齒又黑又黃。他從未和我說過一句話,也未曾給過我一分錢。那次,爺爺和外公同時來到我簡陋的新居,爺爺會講白話,便和我們興高采烈地聊天。外公,只是一個人縮在角落裏,靜靜的抽著煙,眼神不知飄到哪兒去,留給我的印象:一位貧窮而孤單的老人。熟悉他的身影,熟悉他孤單的樣子,陌生的是他對我的感情。

      點燃第二盞,腦海中浮現的是我時髦而俏麗的奶奶。我從未見過奶奶,在爸爸很小的時候,她就去世了。聽爸爸說,奶奶對他很嚴厲,吃飯的時候,不許發出聲音,不許只夾肉不夾菜,不許挑三揀四,有哪一條他和姑姑做不到,她就會拿著筷子狠狠打在他們嫩嫩的手上。家裏最寶貴的就是奶奶留給爸爸的唯一一張放大的黑白照片。那張照片,至今有幾十年曆史了,保存得很好。照片上的奶奶,電著時毛的發型,一雙妩媚有神的大眼睛,飽滿的鼻子,小巧的嘴唇,笑得如花般燦爛。當第一次看到這張照片,我以爲它是姑姑的靓照。姑姑像極了奶奶,面容姣好,臉型,發型,眼神,細微到臉部的每一處,都是那麽相似,看到奶奶的照片,我會想起姑姑,看到姑姑,我會想起奶奶的照片。

      點燃第三盞,腦海中浮現的是我駝背又唠叨的舅婆。前幾年回鄉,總會看到舅婆。她一點也沒有變。一頭的白發,深陷的雙眼,尖尖長長的臉,駝著背,幾乎九十度彎曲,經常咳嗽,吞咽困難,喉嚨有痰,總是發聲很大很奇怪的聲音。每次回去,她都會煮糖水、包糯米糍、包湯圓給我們吃。聽得最多的是她的唠叨。她總是對表妹每個行爲,只要她看不慣,就會大聲的指出,發表她的意見,重量不斷重複,家裏每個人都對她的唠叨感到厭煩。尤其是表妹,每次放學晚了回家,她就又要問起原因,又要大聲批評,表妹每次都加快腳步,捂著耳朵跑上樓。她們家的矛盾,好像一個心結,埋藏在舅婆心裏好多年。大前年我們回去,舅婆便把這心中的酸楚向母親傾訴,還給了我一個紅包,說我是個懂事的姑娘。其實,我也不很喜歡她,不喜歡她的駝背,她的醜臉,她的唠叨。可是想不到,那次競是我們最後一次見到他。聽到她的死訊,不知怎麽眼裏有些濕潤,總想起她對我們的熱情和關心。

      如今我長大了,才發現,外公和奶奶是那麽的可親可敬,是他們把我的父母生下並養大,因爲有了他們,才有了今天我的母親和父親。我身上流著的,是他們的四分之一的血緣,血濃于水,雖然沒有任何的感情培養,可是血濃于水,任何的阻隔都不能切斷我們的血緣關系。也許這就是與生俱來的親情吧。

      雖然我和舅婆沒有血緣關系,可她是爸爸的養母,是一直關心著我們的親人啊,不是親人,卻勝似親人。

      燭光燃燃,照亮整個湖面。花燈越飄越遠,越飄越遠,在那燈火闌珊處,我仿佛看見她們的臉,從清晰到朦胧,只因我的淚水禁不住流下來,可他們的模樣,會永遠占據著我心靈的一角、回憶的一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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