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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園耕錄·詩經賞析之031·小雅·節南山

  • 作者: 濱湖散人
  • 来源: 古榕樹下
  • 發表于2020-03-16
  • 閱讀938
  •   「一章」
      節彼南山,維石巖巖。「1」
      赫赫師尹,民具爾瞻。「2」
      憂心如惔,不敢戲談。「3」
      國既卒斬,何用不監!「4」

      「二章」
      節彼南山,有實其猗。「5」
      赫赫師尹,不平謂何?
      天方薦瘥,喪亂弘多。「6」
      民言無嘉,憯莫懲嗟。「7」

      「三章」
      尹氏大師,維周之氐。「8」
      秉國之鈞,四方是維。「9」
      天子是毗,俾民不迷。「10」
      不弔昊天,不宜空我師。「11」

      「四章」
      弗躬弗親,庶民弗信。
      弗問弗仕,勿罔君子。「12」
      式夷式已,無小人殆。「13」
      瑣瑣姻亞,則無膴仕。「14」

      「五章」
      昊天不傭,降此鞠訩。「15」
      昊天不惠,降此大戾。「16」
      君子如屆,俾民心闕。「17」
      君子如夷,惡怒是違。「18」

      「六章」
      不弔昊天,亂靡有定。「19」
      式月斯生,俾民不寧。「20」
      憂心如酲,誰秉國成?「21」
      不自為政,卒勞百姓。

      「七章」
      駕彼四牡,四牡項領。「22」
      我瞻四方,蹙蹙靡所騁。「23」

      「八章」
      方茂爾惡,相爾矛矣。「24」
      既夷既懌,如相醻矣。「25」

      「九章」
      昊天不平,我王不寧。
      不懲其心,覆怨其正。「26」

      「十章」
      家父作誦,以究王訩。「27」
      式訛爾心,以畜萬邦。「28」

      《小雅·節南山》是一首諷刺和責罵權臣,並借以警醒天子的詩。這一點爲古今各家所公認。但是,關于該詩的作者“家父”,所諷刺的對象“師尹”,以及當時的周王到底是誰,等等問題卻是衆說紛纭。該詩最後一章自敘:“家父作誦,以究王訩。”《毛傳》該詩小序:“《節南山》,家父刺幽王也。”朱熹《詩集傳》該詩第一章注:“此詩家父所作,刺王用尹氏以致亂。”那麽,可以肯定《節南山》的作者是“家父”。

      那麽,“家父(fǔ)”是誰呢?《鄭箋》說:“家父,字,周大夫也。”然而,根據前人與今人的考察,在現有的史料典籍上,惟《春秋·桓十五年》有“家父”的記載:“天王使家父來求車”(周天子派遣家父來魯國求車)。《春秋》是以魯國紀年的編年史,所以,“桓十五年”就是魯桓公十五年(公元前697年),其時爲周桓王二十三年。此時距周幽王卒年(公元前771年)已經七十四年,距周幽王元年(公元前781年)八十四年。

      一般來說,不大會有人寫詩,或諸如奏章、檄文等其它形式的文字,來諷刺和責罵七八十年前的權臣,也沒法去警醒那時的王呀!因此,有人說《節南山》不是作于周幽王時代。宋代朱熹就持此觀點,其《詩集傳》該詩第一章注解:“序(指《毛詩序》)以此爲幽王之詩。而《春秋》桓十五年,有家父來求車。于周爲桓王之世,上距幽王之終,已七十五年,不知其人之同異。大抵序之時世皆不足信,今姑阙焉可也。”朱子這裏說的“七十五年”是連頭帶尾的算法,古人大抵算年頭都是如此,不必細究。

      唐代孔穎達給出了另一種解釋,即本詩作者“家父”並不是《春秋》所記的那位家父,而是周幽王時代的一個同字者。《毛詩正義》:

      卒章《傳》已雲:“家父,周大夫。”但不言家父是字。此辨其字,因言其官,所以《箋》、《傳》重也。知字是大夫者,以《春秋》之例,天子大夫則稱字。桓十五年“天王使家父來求車”,以字見經,文與此同,故知此字亦是大夫也。桓十五年上距幽王之卒七十五歲,此詩不知作之早晚。若幽王之初,則八十五年矣。韋昭以爲平王時作。此言不廢作在平、桓之世,而上刺幽王。但古人以父爲字,或累世同之。宋大夫有孔父者,其父正考父,其子木金父,此家氏或父子同字,父未必是一人也。

      在賞析這首詩時,我們不妨先將上述那些無法定論的問題暫擱一邊,只需記住是一位叫“家父”的詩人,寫了此詩,諷刺和鞭撻當朝權貴“師尹”,並同時期望警醒當時的“王”即可。

      《小雅·節南山》共有十章,前六章每章八句,後四章每章四句。各章表現手法有興、有賦。各章首尾相接,層次明確:先有不滿而後期盼之,期盼落空而後轉而失望,既失望則痛責之,痛責後而憂心之,然後不知之所之。

      第一章,師尹之威,不敢戲談;第二章,師尹不平,慘莫懲嗟;第三章,尹氏太師,不吊昊天;第四章,爲政不平,任用小人;第五章,若然自懲,天人不怒;第六章,不思悔改,亂靡有定;第七章,憂心忡忡,不知所之;第八章,小人無常,君子無適;第九章,反怨他人,我王不甯;第十章,忍無可忍,家父剖心!

      第一章,興。詩篇原文:
      節彼南山,維石巖巖。
      赫赫師尹,民具爾瞻。
      憂心如惔,不敢戲談。
      國既卒斬,何用不監!

      該章首先用南山之高俊、其石之岩岩起興,以喻太師尹氏的位高權重,然後對這位“師尹”的總貌進行描述。

      “節彼南山,維石巖巖”,南山是那麽的高大,山上的石頭是那樣多而顯眼。節,山的高俊貌;岩岩,山上石頭層疊累累貌。這裏“節彼南山”是《詩經》中常見的倒裝句,主語(南山)在後,在指稱代詞“彼”的連接下,描述山高險峻的形容詞“節”置前。

      “赫赫師尹,民具爾瞻”,位尊顯赫的太師尹氏啊,天下的老百姓都在仰望著您。赫赫,位高權重、身份尊貴顯赫。師尹,太師尹氏。太師是三公之一,與太傅、太保共同輔佐周天子執政,三公是周王朝的最高官職。尹氏,朱子以爲可能是尹吉甫的後人。尹吉甫就是那位輔佐周宣王北伐玁狁、西討戎夷、南征蠻荊,曆史上赫赫有名的西周賢相,《小雅·六月》記述的就是他率軍北伐玁狁的事迹。尹吉甫一生忠于王室,爲西周王朝可謂是鞠躬盡瘁死而後已,沒成想若幹年後,周王朝的朝政卻敗壞在了他的後人之手,真是令人唏噓嗟歎,如若賢相地下有知,也定會是老淚縱橫!

      “憂心如惔,不敢戲談”,看到現在王國政令混亂的樣子,人們都憂心如焚,然而,面對尹氏的淫威,又有誰敢于談論!惔(tán),火燒之意。

      “國既卒斬,何用不監”,天下的諸侯國相互侵伐,有的已經被滅絕了,你爲什麽不監察?國,指天下的各諸侯國。斬,滅絕了。何用,爲什麽。監,監察。太師負有監察天下諸侯之責,以防其相互侵伐,及對天子不朝。

      第二章,興。詩篇原文:
      節彼南山,有實其猗。
      赫赫師尹,不平謂何?
      天方薦瘥,喪亂弘多。
      民言無嘉,憯莫懲嗟。

      這一章先用再高的南山,也有草木滿其溝壑(使之趨平)爲興,反襯師尹執政不平,導致諸多亂象。

      “節彼南山,有實其猗”,高俊的南山,也有草木平滿其旁(溝壑)。“有實其猗”,朱子的《詩集傳》說“未詳其義”,《毛傳》說“實,滿。猗,長也”,《鄭箋》說“猗,倚也。言南山既能高峻,又以草木平滿其旁倚之畎谷,使之齊均也”。在此我們采用鄭說。

      “赫赫師尹,不平謂何”,位尊顯赫的太師大人啊,你爲何執政卻如此的不平呢?不平,《鄭箋》以爲“責三公之不均平”,《詩集傳》以爲“(師尹)不平其心”,愚以爲“不履其職”或“在其位,不理其事”,這在本章後幾句,以及後幾章中都有明證。

      “天方薦瘥,喪亂弘多”,方今天下疫病橫行,死喪甚多。薦,重也,再加上之意。瘥(cuó):疫病。弘,大,弘多就是很多的意思。

      “民言無嘉,憯(cǎn)莫懲嗟”,因此,老百姓皆以災害相吊唁,哪裏還有什麽嘉慶之言。然而,可歎的是不曾有恩德對百姓加以撫慰。這兩句字面上是寫疫病給百姓帶來的痛苦,其實隱含了天下百姓對當局朝政混亂既心疼,卻又不敢言表的情狀,更是隱含了詩人對“師尹”大人空占其位、不謀其職的憤恨。誠然如朱子《詩集傳》引用蘇氏的話那樣:“爲政者不平其心,則下之榮瘁勞佚、有大相絕者矣。是以神怒而重之以喪亂,人怨而謗讟(dú,誹謗之意,無對應簡體)其上。然尹氏曾不懲創咨磋,求所以自改也。”

      第三章,賦。詩篇原文:
      尹氏大師,維周之氐。
      秉國之鈞,四方是維。
      天子是毗,俾民不迷。
      不弔昊天,不宜空我師。

      這一章采用賦的手法,平鋪直敘太師之職的重要性。太師是周王朝的中流砥柱,掌握國家之政,維護天下太平,是天子的左膀右臂,天下萬民的楷模。然而,現在太師卻不敬重上天,那就不宜空占太師的位置。

      “尹氏大師,維周之氐”,明确指明此太师乃为尹氏。大师,即太师,大读音为tài。维,语助词。氐(dǐ):本,根基。《郑笺》:“氐当作‘桎鎋’ 之‘桎’。”桎鎋就是车辖,是古代车辆中将轮固定在车轴上的部件,相当于现在的键销。桎鎋用以比喻执政大臣,关键人物。

      “秉國之鈞,四方是維”,秉持國政,連接天下萬邦。鈞,《漢典》解釋是一種制造陶器所用的轉輪,又稱“陶旋輪”,後轉義爲比喻國政。維:聯結之意。這裏,“是”爲助詞,把賓語(四方)前置。

      “天子是毗,俾民不迷”,是天子的左右手,導萬民于不迷。毗(pí)是輔佐之意。俾(bǐ),使得。

      “不弔昊天,不宜空我師”,這兩句話鋒一轉,變爲責難:而你師尹卻不敬重上天,那就不該空占著太師之位,以致于窮困天下萬民。《毛傳》以爲:“弔,至。空,窮也。”《鄭箋》注解:“至猶善也。不善乎昊天,愬之也。不宜使此人居尊官,困窮我之衆民也。”愚以爲“空我師”解釋爲“空占太師之位”于上下文更好。

      第四章,賦。詩篇原文:
      弗躬弗親,庶民弗信。
      弗問弗仕,勿罔君子。
      式夷式已,無小人殆。
      瑣瑣姻亞,則無膴仕。

      承接上章,這一章列舉了師尹的種種不端行爲及其造成的後果。

      “弗躬弗親,庶民弗信”,不躬身親曆朝政,百姓當然不再信任你(師尹)。“弗問弗仕,勿罔君子”,對國家大事不聞不問,則下民沒有不欺瞞其上的。仕,事,可以理解爲“履行職責”之意。勿,按《鄭箋》的說法,應該爲“末”,則勿罔即“末罔”,可以理解爲“沒有不欺瞞”。君子指周天子。

      “式夷式已,無小人殆”,朱子《詩集傳》“當平其心視所任之人,有不當者則已之。無以小人之故,而至于危殆其國也。”式,用。夷,平(心)。已,止(有不當者,則褫奪其職位)。殆,耽誤,危殆之意。

      “瑣瑣姻亞,則無膴仕”,杜絕裙帶關系,那麽就沒有了關系戶的肥缺之位。《毛傳》、《詩集傳》均以爲“瑣瑣”連用,爲小貌。竊以爲如下解釋,于詩意上下文可能更貼切:第二個“瑣”解釋爲小貌,第一個“瑣”通“鎖”,鎖斷、杜絕之意。姻亞,姐妹的丈夫間的互稱關系,現在稱爲“連襟”,解釋爲“裙帶關系”。膴(wǔ)仕,祿厚事閑之位,相當于現在所說的“肥缺”。

      第五章,賦。詩篇原文:
      昊天不傭,降此鞠訩。
      昊天不惠,降此大戾。
      君子如屆,俾民心闕。
      君子如夷,惡怒是違。

      這一章是詩人期盼師尹能有所醒悟。雖然對昊天不敬有諸多後果,在位者若能有所感悟而改變,則情勢亦會好轉。隱含著在位者自高自大,毫無悔改之意。

      “昊天不傭,降此鞠訩。昊天不惠,降此大戾。”尹氏之不平,老天爲之震怒,因此,昊天不均,乃降下無窮的訟亂;昊天不和順,而降下乖戾之變。傭,均也,公平、公正之意。鞠,盈,衆多的意思。讻,訟也,爭訟之意。惠,和順之意。戾,乖。乖戾,性情、言語、行爲等方面的別扭,不合常規情理。《鄭箋》曰:“昊天乎,師氏爲政不均,乃下此多訟之俗,又爲不和順之行,乃下此乖爭之化。病時民傚爲之,愬之於天。”

      “君子如屆,俾民心闕。君子如夷,惡怒是違。”雖然如此(指上天降下種種厄亂),若然君子能幡然醒悟,糾其錯誤,並誠心誠意施行善道,則民心之亂可止息也;若然能以公平之心執掌國政,則天下人民的憤怒之火也會消去。屆,至也,善也,誠心誠意之意。君子,斥在位者,指當權太師尹氏。阙,止息。違,遠也,消去之意。

      朱子在注解這一章時,引入了“天人合一”的理學概念。《詩集傳》:“言昊天不均,而降此窮極之亂。昊天不順,而降此乖戾之變。然所以靖之者,亦在夫人而已。君子無所苟而用其至,則必躬必親,而民之亂心息矣。君子無所偏而平其心,則式夷式已,而民之惡怒遠矣。傷王與尹氏之不能也。夫爲政不平以召禍亂者,人也。而詩人以爲天實爲之者,蓋無所歸咎,而歸之天也。抑有以見君臣隱諱之義焉,有以見天人合一之理焉。”詩人知道一切禍亂的根源其實在于最高統治者,即周天子,但他不敢指摘天子,所以,只好將其歸罪于“天”,反正天也不會說話,不能跟他爭辯!

      第六章,賦。詩篇原文:
      不弔昊天,亂靡有定。
      式月斯生,俾民不寧。
      憂心如酲,誰秉國成?
      不自為政,卒勞百姓。

      這一章到第八章,詩人已經對師尹完全失望,知道他不可能幡然醒悟,因而對其深惡痛責。

      “不弔昊天,亂靡有定”,不敬重昊天,國政昏亂沒有結束的時候。靡,沒有之意。

      “式月斯生,俾民不寧”,禍亂日增月長,搞得天下百姓不得安甯。式,用也,因此之意。式月斯生,意爲每個月都會生出些(禍亂)來。

      “憂心如酲,誰秉國成”,詩人仰頭呼天:天呐,我心之憂有如酲矣,到底有誰能秉持國政而至平啊?酲,本義是酒醒後神志不清有如患病的感覺。《毛傳》:“病酒曰酲。”

      “不自為政,卒勞百姓”,師尹大人啊,您不親自爲政,卻以付之裙帶關系的小人,最終還不是讓天下的百姓爲之受其勞弊之苦嗎?歎之慨矣,恨之深矣!

      第七章,賦。詩篇原文:
      駕彼四牡,四牡項領。
      我瞻四方,蹙蹙靡所騁。

      本章一方面繼續痛責師尹,一方面又表達詩人深深的憂心。

      “駕彼四牡,四牡項領”,欲駕其四牡,可是四牡的脖子疆疆的不肯爲我所駕。《毛傳》:“項,大也。”領,馬脖子。項領,馬脖子疆疆的,《鄭箋》以爲“喻大臣自恣,王不能使也”。

      “我瞻四方,蹙蹙靡所騁”,我朝四方望去,竟皆蹙蹙然無所之也。《鄭箋》:“蹙蹙(cù),縮小之貌。我視四方土地,日見侵削於夷狄蹙蹙然,雖欲馳騁,無所之也。”朱子引東萊呂氏語:“本根病,則枝葉皆瘁。是以無可往之地也。”這兩種解釋皆可,呂氏說似更佳。在呂氏說中,蹙蹙應解釋爲“局促的樣子”。

      第八章,賦。詩篇原文:
      方茂爾惡,相爾矛矣。
      既夷既懌,如相醻矣。

      本章是說小人當道,其心性又喜怒無常,因而君子無所適從。

      “方茂爾惡,相爾矛矣”,茂,《毛传》解释其为“勉”,劝勉之意,《國語辭典》关于勉的解释:“動詞。1。 强迫人去做能力不够、或不愿意做的事。2. 鼓励。”按照上下文,当取第一种意思较妥。则这两句诗句可以理解为“当劝勉你除去恶行时,就像看着你的矛(因而想和你战斗)”。另外,《诗集传》解释茂为“盛”,盛举、穷举(你的恶)之意。则这两句诗句可以理解为“当(我)把你的恶都指出来的时候,你就看着矛(想和我战斗)”。如此,这两种解释实际归为一宗。

      “既夷既懌,如相醻矣”,等到心平氣和時,又如賓主飲酒相歡、好像之前從沒發生過紛爭似的。

      第九章,賦。詩篇原文:
      昊天不平,我王不寧。
      不懲其心,覆怨其正。

      這一章是說師尹當政不平,不但不自思其過,反而怒怨爲其指正之人。懲,自懲也。不懲其心,也不扪心自問(自己有什麽過錯)。覆,反。覆怨,反過來倒是怨恨起別人來。正,對其進行規勸糾正。

      第十章,賦。詩篇原文:
      家父作誦,以究王訩。
      式訛爾心,以畜萬邦。

      這一章點明詩人作此詩的目的,那就是以窮究王政昏亂之所由,冀其改心易慮,以畜養萬邦。究,窮究之意。訩,之前各章所列舉的種種國政亂象。訛,化解。“式訛爾心”,期望你能徹悟,回歸到正常的治國之道上來。

      第一句“家父作誦”,詩人自報名姓,告訴世人,這首詩就是我寫的。一般情況下,不大會在詩作中言明作者姓名的,尤其是在像《節南山》這樣的點名道姓責難當朝權貴的詩作中。然而,爲何該詩作者在最後卻刻意地告訴別人,又怎麽敢于告訴別人,這首詩就是家父我寫的?

      關于這一點,唐代學者孔穎達所論甚是,其《毛詩正義》曰:“作詩刺王,而自稱字者,詩人之情,其道不一。或微加諷谕,或指斥愆咎,或隱匿姓名,或自顯官字,期於申寫下情,冀上改悟而已。此家父盡忠竭誠,不憚誅罰,故自載字焉。寺人孟子亦此類也。”可見,作者家父是多麽的忠君愛國爲天下憂,以至于不顧身家性命,向當朝權貴“赫赫師尹”發起責難。

      下面,不妨讓我們一起來細細地品味一下詩人的憤恨之情吧!

      高俊巍峨一南山,嶙峋怪石森巖巖。
      位尊顯貴太師尹,天下萬民將你瞻。
      政亂憂我心如火,畏你淫威不敢談。
      諸侯相侵有滅絕,為何瀆職你不監!

      南山高俊有峰巔,草木猗猗滿谷間。「29」
      位列三公太師尹,執掌國政何頗偏?
      蒼天震怒降疫病,死喪多多亂人間。
      百姓遭災相吊唁,何有恩德禱上天。

      尹氏太師貴而尊,天下平安您是根。
      維繫四方諸侯國,執掌國政您是鈞。「30」
      輔佐天子為肱骨,教化萬民不迷心。
      而今昊天您不敬,枉為太師空有尊。

      不自躬身親歷政,天下萬民不信任。
      上下無人不欺君,只因國政不聞問。
      誠能進賢退無能,從此小人遠朝政。
      鎖斷裙帶關係情,碌碌之輩從此遁。

      悠悠蒼天不均平,降下無窮訟亂情。
      悠悠蒼天不和順,降下如此乖戾人。
      若然君子能至善,可使萬民亂心平。
      若然君子能平和,民怨民憤立消停。

      可歎師尹不敬天,國政亂局無有邊。
      日增月長添新亂,天下萬民不見天。
      心憂如醉神不清,誰掌朝政使民安?
      不自躬身親為政,終究百姓無有歡。

      四牡本為我車駕,脖頸疆疆不聽話。
      瞻望四方我環顧,不知何所我可去。

      方將勸勉你棄惡,好似持矛來相鬥。
      紛爭既平轉和順,又如酒友在敘舊。

      悠悠蒼天不太平,天子我王不安寧。
      可恨師尹不自懲,反怨勸其正道人。

      家父作誦不自顧,窮究王政昏亂處。
      期盼你心能徹悟,蓄養萬邦代代續。

      注釋:

      「1」 節:高俊貌。巖巖:積石貌。
      「2」 赫赫:顯盛貌。師:大(tài)師,周之三公(太師、太傅、太保)。尹:尹氏為大師,蓋尹吉甫之後。具:倶,都。瞻:視,看。
      「3」 惔(tán):燔,火燒。
      「4」 卒:終。斬:斬斷,滅絕。何用:為什麼。監:視也,干預之意。
      「5」 猗,倚也。言南山既能高峻,又以草木平满其旁倚之畎谷,使之齐均也。
      「6」 荐:再次发生饥馑。瘥(cuó):疫病。
      「7」 憯(cǎn):曾,乃。
      「8」 氐(dǐ):本,根基。《鄭箋》以為:氐當作“桎鎋” 之“桎”。桎鎋:车辖。鎋,同“辖”。桎辖能制轮,使之不脱,因用以比喻执政大臣,关键人物。
      「9」 鈞:《漢典》一种制造陶器所用的转轮,又称“陶旋轮”,后喻国政。維:聯結。
      「10」 毗(pí):辅(天子的左膀右臂,股肱之臣)。俾(bǐ):使得。
      「11」 弔:善。昊天:犹言皇天。
      「12」 仕:察也。勿當作末。罔,欺也。
      「13」 式:用,能夠之意。夷:平。已,止。
      「14」 膴(wǔ)仕:高官厚禄,今所謂“肥缺”,裙帶關係的任用。
      「15」 傭:均也,公平、公正之意。鞠:盈也,众多之意。訩(xiōng):訟,爭訟之意。
      「16」 惠:和顺之意。戾:乖。乖戾,性情、言语、行为等方面的别扭,不合常规情理。
      「17」 君子:斥在位者。届:至也,善也,诚心诚意之意。闕:息。
      「18」 夷:平易(之政)。違:去。
      「19」 弔,至也。至犹善也。定,止。
      「20」 式,用也。式月斯生:应月乃生。
      「21」 酲:喝酒至醉,而又酒醒后神志不清有如患病的感觉。成,平也。
      「22」 項領:肥大的脖頸。
      「23」 蹙蹙(cù):局促的樣子。《毛傳》:騁,極也。《鄭箋》云:蹙蹙,縮小之貌。我视四方土地,日见侵削於夷狄蹙蹙然,虽欲驰骋,无所之也。
      「24」 茂:盛。《毛傳》:茂,勉也。《鄭箋》云:相,视也。方争讼自勉於恶之时,则视女矛矣。言欲战斗相杀伤矣。
      「25」 懌:悦。《鄭箋》云:夷,說(yuè,通悦)也。言大臣之乖争,本无大雠,其已相和顺而说怿,则如宾主饮酒相醻酢也。
      「26」 覆:反。正:规劝纠正。
      「27」 家父:此诗作者,周大夫。诵:诗。讹(é):改变。究,穷也。
      「28」 畜:养。
      「29」 猗猗:讀為 ē ē。
      「30」 維繫:應讀為 wéi jì,別讀成 wéi xì。

      2020年3月16日星期一

      本文標題:夢園耕錄·詩經賞析之031·小雅·節南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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