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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唱禅門公案“婆子燒庵”

  • 作者: 曲槐
  • 来源: 古榕樹下
  • 發表于2020-03-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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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流俗知見,不可入道。我慢習氣,不可求道。將就苟且,不可修道。得少爲足,不可證道。欲免此四過,惟超群拔俗,謙己虛心,忍苦捍勞,親近知識。更須觸處體會,以教印心,念念參究,時時提撕。誓窮法海源底,乃名真實男子,出世丈夫。試舉“婆子燒庵”一案,請看!宋·普濟《五燈會元》卷六之“亡名道婆”載:

      昔,有婆子供養一庵主,經二十年,當令一二八女子送飯給侍。一日,令女子抱定,曰:“正恁麽時如何?”主曰:“枯木倚寒岩,三冬無暖氣。”女子舉似婆,婆曰:“我二十年只供養得個俗漢!”遂遣出,燒卻庵。

      那婆子供養以修福,那僧住庵以修慧。“修福不修慧,大象挂璎珞;修慧不修福,羅漢托空缽”。那婆子既供養那僧二十年,則知那婆子乃慧眼識那僧也。《四十二章經》雲:“佛言:飯惡人百,不如飯一善人。飯善人千,不如飯一持五戒者。飯五戒者萬,不如飯一須陀洹。飯百萬須陀洹,不如飯一斯陀含。飯千萬斯陀含,不如飯一阿那含。飯一億阿那含,不如飯一阿羅漢。飯十億阿羅漢,不如飯一辟支佛。飯百億辟支佛,不如飯一三世諸佛。飯千億三世諸佛,不如飯一無念無住無修無證之者。”經文校量福田勝劣不等,爲令行人知所歸向也。前之八番校量皆是約福田而詳論差別相,最後第九番校量即是約心性而指歸平等理。蓋未達一切諸法,念本無念,住本無住,修本無修,證本無證,故于平等法中分勝分劣。若了達“無念無住無修無證”妙理,則下自惡人,上至諸佛,罔非“無念無住無修無證”之者。所以人供佛飯,佛施餓狗,功德無異。維摩诘以一分奉難勝如來,一分施一最下乞人,福亦平等。若不知福田勝劣差別相,則無以顯修德之足貴。若不達生佛本自平等理,則無以悟性德之淵源。是謂常同常別,常別常同。差別不外平等,平等不外差別。法界法爾,微妙法門。歸根結底,修福原爲修慧,以明淨心性也。這麽說來,那婆子二十年來是于供養福田中常修智慧的,猶周梨盤陀于掃地中常修智慧,亦慧能于破柴踏碓中常修智慧一般。難怪那婆子具遣僧燒庵之出格手眼!那僧二十年在庵中習禅修定,按理說亦在勤修福田。何以故?當年弘忍令慧能著槽廠去作務,慧能卻啓弘忍和尚說:“弟子自心,常生智慧,不離自性,即是福田。未審和尚教作何務?”那僧在庵中以二十年習禅修定之工夫,而明淨心性,以止惡修善,豈非福田乎?只因偏定故,未能引發正慧以照達實相,而得大徹大悟。正因如此,便贏得那婆子遣僧燒庵之當頭棒喝。

      對于此則公案,如今學者,衆說紛纭,但悉皆不外義路上分解,意識裏蔔度。古人亦有對此公案代轉語爲“望婆子供養!”蕅益大師斥曰:“面皮厚多少哉?”對面皮後者,須棒之喝之,以折伏其心。法演曾說:“面皮厚三寸,出語成不遜。好將臨濟棒,一日打三頓。”近代虛雲和尚提及此公案曰:“老用心用到真疑現前的時候,有覺有照,仍屬生死;無覺無照,又落空亡。到這境地實在難,很多到此灑不脫,立在百尺竿頭,沒法進步的。有等因爲到了這境地,定中發點慧,領略古人幾則公案,便放下疑情,自以爲大徹大悟,吟詩作偈,瞬目揚眉,稱善知識,殊不知已爲魔眷!又有等錯會了達摩老人的‘外息諸緣,內心無喘,心如牆壁,可以入道’,和六祖的‘不思善、不思惡,正與麽時,那個是明上座本來面目’的意義,便以坐在枯木岩爲極則。這種人以化城爲寶所,認異地作家鄉,‘婆子燒庵’就是罵此等死漢。”顯然是說那僧還未臻大徹大悟境地,只到化城,而未到如來真正寶所也。

      此則公案,就中三人合演而成。約臨濟四賓主而論,那僧住庵是主中賓,那婆子那女子供養那僧是賓中主。約四喝而論,那女子之抱定曰“正恁麽時如何”猶探竿影草,那婆子之“我二十年只供養得個俗漢”猶踞地金毛獅子,那婆子之遣僧燒庵猶金剛王寶劍,那僧之“枯木倚寒岩,三冬無暖氣”則不作一喝用。約曹洞四賓主而論,那僧話乃賓中主,那女子問乃主中賓,那婆子話乃賓中賓,那婆子遣僧燒庵乃主中主。如是而會,則知那僧臥在枯禅默照裏久矣,猶冷水浸石頭一般,沒些子火星慧焰。那婆子不愧是個明眼人,先差那二八一十六歲的妙齡女子去送飯以勘驗那僧,爲的令其能轉身踏著向上路而去,豈料那僧以二年靜中工夫竟坐在無事甲中,難以百尺竿頭進一步。雖說“一動不如一靜”,但靜久了亦須動一動。惟有將靜中的工夫回互到動中去,逼拶力極,自會大徹大悟。那婆子爲人爲到底,不但將那俗漢僧給遣了,還放火燒了那草庵。一把火將草庵給燒了個精光,即便婆子不遣那僧,那僧亦會自覺地銷聲匿迹。這手段狠毒火辣而超佛越祖,看似有主有賓,有照有用,實則賓主雙換,照用交參,悉歸那婆子火光三昧中矣。那把火,可不是無明嗔恚火,而是般若智慧火,那把火能毒無明父,能殺貪愛母,能燒卻娘生褲子,能脫卻貼體汗衫,直下令其赤身裸體,躍然于諸人當面。正可謂般若大火聚,四邊不可觸,觸有有壞,觸無無敗。學人若直下于那婆子火光三昧處著力看,若的的觑破那僧及那婆子落處,即是自己落處,方爲踏著向上路。

      按《五燈會元》、《指月錄》裏的記載,此則公案給後人留下了懸疑。僧也遣了,草庵也燒了。遣了燒了,又能如何?當今學者不向懸疑處用力去逼拶,用心去體究,而反向不著實際處,不立腳跟處蔔度思維。布路分析:當那女子抱定時,那僧動念對呢?還是不動念對呢?亦反過身來抱定那女子對呢?動與不動,皆落二邊;抱與不抱,純屬戲論。徐六擔板,各見一邊。豈似那婆子遣僧燒庵之痛快直截乎!參禅不許作意思維,直須“離心意識參,離凡聖路學”也。雲門宗旨:“截斷衆流,不容擬議;凡聖無路,不通情理。”知此道理,自然會得那婆子的慈悲親切處。近代來果禅師重舉此公案時,則續了下文,和盤托出了遣僧燒庵後的光景。說是那僧聞那婆子呵斥聲,內心極其慚愧;又見其燒了草庵,立即抱著蒲團走人了,從此就踏上了雲水行腳路,以曆境煉心,開拓眼界,增長見聞。三年後,又尋那婆子成就他住庵潛修。那婆子又供養了三年,圓滿日亦差那女子去送飯,適其抱定那僧曰:“道,道!”那僧卻開口說:“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就是莫教你家婆婆知!”那女子舉似那婆子,那婆子聽後心中歡喜,對那僧說:“善哉,善哉!恭喜您開大悟了!”這個下文不知出自何典,筆者一時查不出來,但續得甚妙,恰到好處。畢竟那僧以二十年靜中工夫踏著了“轉功就位”之正脈,只欠夜明簾外轉身一著,只是尚未發明“轉位就功”之妙用而已。那婆子之舉,只是向那僧痛處加錐,令其絕相超宗也。而其“天知地知”之語,乃悟後之的實光景。猶惠明于慧能“不思惡、不思善,正與麽時,那個是明上座本來面目”之言下開悟一樣,可謂“如人飲水,冷暖自知”也。

      試觀今日之宇內:執經教文字者,流俗盈野,知見熾盛,眉毛墮地,真心淹沒。參叢林知識者,我慢山高,習氣海深,充耳不聞,當面錯過;築蘭若自娛者,衣來伸手,飯來張口,將就快活,苟且逍遙;務真參實究者,稍有悟境,罷參息學,止棲草庵,不思寶所。以故流俗知見心不死,道不可入;我慢習氣心不死,道不可求;將就苟且心不死,道不可修;得少爲足心不死,道不可證。欲求道、修道、證道、入道,非先打死此四心不可。何以故?因爲此四心皆爲不正之念頭,是徹悟心源之障礙,故不得不以直下打死爲妙也。“打得念頭死,許爾法身活”。欲真正參透此則公案,須看經尋論,以佛法知見轉流俗知見,以尊人謙己轉我慢貢高,以忍辱精進轉將就苟且,以禅定智慧轉得少爲足。惟有將這些利名煩惱,我慢悭嫉等夾雜盡情放下,一時坐斷,方能觑破那僧及那婆子落處,直下薦得即心自性也。

      此則公案中,那僧“枯木倚寒岩,三冬無暖氣”話,已到了“情不附物”、“心不粘境”的地步了,早已了悟自心一切皆空。只因無明師印證,遂落空見。以故松源說:“參禅須是悟,悟了須是遇人。若不遇人,莫教有個拂子柄在你手裏。爲人爲不得,驗人驗不得。只是杜撰阿師,瞎學人眼,不是小事!”何故明見自心了無一法,而不能開頂門正眼呢?因爲他以二十年的靜中工夫,便沈浸在淨裸裸、赤灑灑之純清絕點處。此名拘守竿頭,靜沈死水。沈空滯寂,無有大乘佛法氣息。可謂“百尺竿頭坐的人,雖然得入未爲真。百尺竿頭重進步,大千世界現全身”也。亦雲:“有佛處,不可住。無佛處,急走過。”這正是教人不可坐在無事甲裏,漫說“無佛道可成,無衆生可度”的大話也。若一味沈空守寂,又墮在斷見坑裏了,終不能離此空見耳。縱然到此,亦是法身邊事,未是法身向上事。豈不聞雲門道“得到法身邊,隱隱的似有個物相似,亦是光不透脫。直饒透過,放過即不可”乎!此語實是鑒心照膽之明鏡靈台也。故古德雲:“悟之一字,直須吐卻。”應知諸佛出世度生,本無法可說;祖師西來,亦無實法與人。諸佛說法,曆祖拈椎,一味遣衆生執情。所謂“但盡凡情,別無聖解”也。就一個“但”字,直下便是“真有不二,真俗圓融”之中道義也。又說“若作聖解,即受群邪”。《楞嚴經》中五十種陰魔,絕非自欺欺人之漫語空談也。那婆子是明眼人,故以出格手眼鞭策,那女子亦是過來人,猶徹鑒萬物,朗照宇宙之當台明鏡也。而那僧亦不是等閑之流,萬勿輕忽起我慢也。

      欲坐斷凡聖情解,頓明佛祖心源,不可有絲毫夾雜,須謹遵“本來無一物”之曹溪舊家風。然所謂的夾雜,正不在看經尋論,而貴在抛卻流俗知見,打叠我慢習氣處也。古往英才豪傑凡情先盡,故但掃其聖解。今人濁智流轉,故不得不呵責習氣,痛下針砭也。對于此則公案,須向自己腳跟下理會,切勿隨他人語而迷轉。若能于沒撈摸處安心,正恁麽時立腳,便是出生死、明心地之真實路頭。切不可向解路蔔度,失卻自己鼻孔。其二六時中,用心方便處,妙在從緣薦得。不宜固守枯寂,塞妙悟門。直拶碎虛空,再來理會。試問:此中那女子抱定曰“正恁麽時如何”,與《壇經》中慧能“不思惡、不思善,正與麽時,那個是明上座本來面目”,是否有異曲同工之妙乎?噫!

      從緣薦取生妙悟,隨語作解塞悟門。

      本文標題:評唱禅門公案“婆子燒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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