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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木從容(七)

  • 作者: 李椿
  • 来源: 古榕樹下
  • 發表于2020-03-15
  • 閱讀3590
  •   (七)

      語文學習中,王波對古詩詞也有興趣,他想象中覺得很有美感,如《觀刈麥》

      閑下時,他便在院中灰磚牆上用毛筆沾著墨水寫上《觀刈麥》

      “田家少閑月,五月人倍忙
      夜裏南風起,小麥覆隴黃
      ……
      念此私自愧,盡日不能忘”

      寫成豎的一排,他自覺喜歡。

      他覺得自己什麽都能學好,又想著考重點高中,還要考名牌大學,又說與母親聽。

      母親只是笑笑。

      他根本不知自己面臨的問題有多嚴重,在學習這條路上。

      有一次,在學校,晚自習時,數學老師試同學們水平,出了一個稍難點的函數式子,好幾個未知數。同學們思考一會兒,基本都放棄了。王波想著:“這太難了,不用想,不考慮,不會做。”有一同學,自告奮勇走到了講台上。

      老師看著他說:“行啊,給粉筆,你試試呗,錯了也沒事。”

      同學們便只看著他做題了,當看到黑板上的式子亂亂的被他寫出後,班裏安靜了。王波也看著黑板。那同學解完後,平靜的回到座位上。同學們在乎的已經不是過程怎麽樣了,只好奇老師把最後的結果給讀出來,看他是對是錯。

      不料老師緊鎖眉頭看著黑板,看一會兒,嘴嘟著說道:“嗯,答案對著呢。”對他認可式的冷笑一下,說:“寫的亂糟,做的對,但還得注意做題態度,注意……”

      王波可不在意什麽態度,他靜靜松了口氣,想:“做出來是真的了不起。”

      事情結束,王波看著卷子“望洋興歎”,他心裏知道:“自己差的都排不上號了。”

      回家路上,王波是失落的,但他又想著:“辦法總會有的,不然就一直失落下去,那可不行……”相互矛盾中回家來。

      王波回到家裏,母親早已做好了晚飯,他急急吃過就回裏屋做數學題。幾分鍾下來,他還能做出幾題來。然後又去背英語單詞,他計劃十個單詞十分鍾記住它。

      這時,已夜裏十點多了,母親已經收拾好東西在床上坐著,又納會兒鞋底,眼有些累了就不做了,收拾好就要哄王博睡覺。王波還在背著單詞,可他腦袋裏不知想些什麽東西,就是不能集中注意力,十個單詞,背了半個小時還是不能記住,急的他一會兒出汗,還是記不住。他想到了做俯臥撐,趴在地上記不住就不起來,端著,看還能不能集中注意力。他就趴在有些莓潮的土地上,面前放著英語單詞,一邊記了三四個,一邊端著。幾分鍾後,汗都滴在了土地上,他還在顫抖著端著。

      母親從床上看一眼王波,說:“學不會就不學,能學多少就學多少,考不上就不上,你就沒有上大學的命。”

      對于王波,母親的話總也沒能起到作用。

      (十幾年後,王波才知:“母親或許是想讓自己平凡的度過一生。母親知道做大事,是需要很多條件的,可自己具備的沒有那麽多,只希望自己平靜踏實的就行了,可不能弄那些虛假的,光說大話的樣子,那不是真的能耐。”)

      母親總也打擊著,說:“你就不是大學的料,老老實實的做一個普通人不好嗎?你也不是那種人,腦子也不行,能力也不行,性格也不行,見不著別人吃虧,幹啥啊,就是坐到那個位置也不會長遠,心就不堅,不是那號人。”

      王波反駁說:“我是什麽人,努力不就行了嗎?”

      母親說:“啥努力啊?那努力的人那麽多,數幾數也數不上你。”

      王波根本就沒服,他想讓母親過好日子而讓人看得起母親,讓母親也能在人群中成爲談話的中心。

      (或許母親可真沒這樣想,母親想著:“你趕快長大,結婚,我快抱孫子,實實在在的生活著,把家裏收拾的有模有樣就行了。”)

      母親是深信王波的:

      想的太大,到最後是沒有那麽多回報的,因爲膽量就不夠,又處處要留下好名聲。最後,委屈著自己,還要委屈家人,全都讓自己所謂的面子把所有的東西給扔掉,無聲的扔掉,可那些都是自己家人辛苦十倍才勉強得來的。說不了不字。拒絕不了別人。看不得別人比自己少獲得一點來。堅守的信條中,是沒有合理的,只一味的讓情與人,留名與自己,而死要面子活受罪,又執迷于此。生活中又落下于別人,再要面子時,別人已比自己強出百倍了,就又怕這個怕那個了,什麽事也弄不成。這種性格,固定的幹不成大事,一事無成,不需要什麽運算,就這種模式,到哪都通用。而只有大悲大難時,方明白一點,原來自己是這麽個人。

      可母親的話又能改變什麽呢?王波是不信命的。而命與努力這個問題一直伴隨著他的青少年。

      王波長大些後,更是如此。只是在母親離世後,他才真正的明白:“原來自己的路就在身邊,有目標是好的,只是得腳踏實地,一步一個腳印的去走!一步一個腳印走!”

      而關于命呢?性格即命運,他自感性格本身就是一種陰謀,而粉碎陰謀的辦法只有一個,那就是承認它,欣賞它,去做好它,做自己,找出“他”存在的價值,讓其放光放大。這樣一步一步腳踏實地走下去,陰謀便不再是一個陰謀,因爲陰謀還能陰謀什麽呢?做自己心裏所想的那個樣子。有一件事做了,那就光明正大的去做,帶著傷痛,帶著真正的努力,帶著自已存在的意義去如千千萬萬努力著的人一樣去努力,只是,只是這是後來。

      此後,王波中午也不回家吃飯了,在學校裏吃,晚上再回家吃。一天在學校吃兩頓,一頓花不到兩塊錢。

      王波多了學習時間,在學習的迷茫中,不覺一股暴躁勁時時出現,又想起父母生活不易,就暗暗打賭:“自己做不出來題,就剩下五毛錢,飯不吃就不吃了。”

      初夏,一次晚自習兩節課做數學卷子。第一節課,一張卷子,一個公式,王波弄了一節,始終解不出來,煩躁後又餓了。課間,他忍著也沒去買零食。

      放學,同伴們高高興興回家,口裏吹著口哨。王波心裏煩躁的不行,聽同學們說:“特別餓,回家吃好吃的去。”他在一旁無言,迎著月光默默跟隨回家。到家便一臉苦相、氣相。

      母親開始說叨:“那錢包裏今兒你拿多少錢?”

      王波說:“5塊。”

      母親說:“花完了?”

      王波說:“嗯。”

      母親又說:“上個學花那麽多錢幹啥?淨瞎買,也沒見你學多少東西,回來還得給你做飯,今兒個一天下地幹活累的跟什麽樣……”母親一旁端著碗吃著說著。

      王波坐在小板凳上看電視,端半碗面條。話沒聽完,他不知哪裏來了一股邪勁,“嘣”一下,筷子、碗直摔在地上,也不說話。

      弟弟王博在一旁也不吃了,瞪著兩眼看著王波。

      母親這時穩穩的放下碗筷,兩步作一步走到堂屋門後邊,直拿起掃地的高粱掃把來,又把掃地那頭換到手裏。

      此時,王波心裏也預感到了:“自己這幾天跳的厲害,只是不應該摔碗。”但他依舊有些莫名的內氣,恐慌又不服的緊繃著身子,心中平靜如料事如神,低下頭,也不動,也不說話。

      母親見王波沒動,迅速的走到他跟前,一把抓住他的領子,劈頭蓋臉打了三下。王波眼前一陣蒙圈,真看出幾個星星在眼前閃,一圈一圈的。王波還是一動不動,罪有應得一般站著。

      母親氣急成泣說:“你成精了,驢熊孩兒,好心好道給你做好飯你不吃,你摔了!知道心疼大人不知道啊?啊?大人在地裏幹活忙一天了,回家趕緊做飯,累的什麽樣你知道嗎你?種地受人家的氣,回家你還在這兒給我氣受,大了還了得。”說著又朝王波脖子上胡亂打三四下,氣的手直顫抖。相持一會兒,母親提聲說:“去,把碗拾起來去。”

      王波便麻麻的去撿碗筷,收拾好,把碗筷放在了堂屋桌子上,靜靜的回到裏屋,躺在大床上沈靜的反思著。

      母親收拾好後,哄著王博睡覺了。王博也聽話了,不鬧騰了,乖乖的躺在母親懷裏,還問:“媽,俺哥咋了?”

      母親說:“別吭氣!”

      王博便不問了。

      王波還似有置氣不拉燈,母親隔著被子踹了兩腳說:“把燈拉滅了。”

      王波聽完“呼”的一下把燈拉滅了,蒙頭不說話。

      ……

      初夏,同學們開始換上薄衣服時。一天,王波在學校走廊邊趴著,正往下看著四周綠楊,還有打掃衛生的同學。看到二樓正下方時,忽出現了一個女孩,扭著頭正往上看。王波見她披著柔軟幹淨的頭發,大眼睛,尖下巴,薄嘴唇,臉面白淨,穿一件幹淨粉嫩薄外套,裏面一件潔白的T恤。兩人相視一秒。女孩挽了一下頭發不見于二樓廊沿。王波感到一陣美好,心跳加快,覺得她很是好看。

      王波已十六七歲了,正值青春懵懂時,他也曾幻想過異性的美,在夢裏,在以後,在遠方,在真實生活中。當王波看到她的時候,仿佛與夢中所想一般,他眼前一亮,已被她吸引了,不能忘懷。

      女孩一轉身,不見于二樓。王波回過神來急忙下到二樓找尋,有意無意看看,看一圈,沒找到。他原地呆一會兒,心中感美好又有淒美的感傷回班裏去了。

      幾天後,王波在學校裏偶爾看到那女孩,一見她就心動、緊張一陣,讓余下的好長時間十分不能平靜下來。

      又幾天,王波知道她是初三的,今年要畢業了,也沒怎麽往下想了。

      一天,王波發現她正與同班一個要好的同學在一起,就鼓起勇氣走上前。簡單問好後,王波就當做普通朋友湊在一起,聽著他們說話,眼看著別處,心裏留意她說些什麽。

      女孩走開後,王波問同學:“她是誰啊?”

      同學說:“她是我姐的朋友,怎麽?有想法了?”

      王波羞說:“哪有?她長的很好看。”

      同學笑,說:“還沒想法呢?行了,我有空幫你問問啊。”

      王波驚喜又掩喜的笑,說:“別,先別跟人家說。”

      同學笑著說:“她叫王玲,跟你同姓。”

      王波記著了,仿佛感到所有姓王的女孩都很美。

      同學笑著走開了。

      21世紀初,最早的90後也慢慢都進入人生中“花季”這個美好的階段了。那時候,村裏與王波差不多大的夥伴也有找對象的,不亦樂乎:深沈、打扮、抽煙、喝酒、拜把子……幾乎樣樣精通。王波也細想著自己能與王玲在一起的樣子,美的很。

      ……

      有一天,王玲注意到王波了,而且還主動上前問好。

      那天下午,最後一節下課後。王玲到班裏找王波的要好同學,看到王波趴在走廊邊就走進,說:“你就是王波啊?”

      王波激動萬分,說:“是,你是玲姐吧!”

      王玲說:“嗯,我是,你怎麽知道的?是你同學跟你說的吧?”

      王波笑了,說:“是的。”

      王玲又問:“你多大了?”

      王波說:“17。”

      王玲問:“呀!你幾月的啊?”

      王波說:“12月。”

      也問:“你呢?”

      王玲說:“我也是十二月的,你幾號啊?”

      王波說:“我18號,你幾號?”

      王玲說:“我26號,你比我還大幾天呢!我還得叫你哥呢!”

      王波笑笑。此時離晚自習上課還有近一個小時。王波說:“你吃過飯沒?”

      王玲說:“吃過了。”

      王波怯問:“有事沒?要不到外面走走去。”

      王玲說:“行啊。”

      于是兩人並排出校門。王波很是得意,只是在路上走時,又不知說些什麽了。兩人出了校門,就默默一排向一條通村裏的小路上走著。天黃昏,空氣有些微涼,路上偶有幾個回家或到鎮上買東西的農民。王波直直腰,整整衣服,雙手插牛仔褲兜裏,裝著很是成熟的樣子走著。

      王玲也低頭不說話。

      兩人不時找幾句摸不著邊的話,默走著又回校了。

      王波一回到班裏,心裏又不時偷著樂。

      此後一月,王波沒事時就叫上王玲出去走走。不知怎得,學校裏好些同學也知道了,初三的、初二的,一看到他們倆走來,就在路邊吹噓著或在樓上向下高喊著,又惹了好些人來看。

      王波總也不在意。

      很快,也傳到了村裏去,母親也知道了。一天,晚上放學,王波一回家母親就說:“你在學校找小妮兒了?”

      王波說:“啥啊,也不算。”

      母親略在意的說:“談啥?還不到時候呢。”

      姥姥當時也在,從裏屋走來對王波說:“你可不能這麽早就談啊!得用功,好好學,可不能啊,啊波……?”

      王波心裏正得意,只說:“不,不不談。”心裏想:“你們哪裏知道我自己的感覺。”

      又一天,黃昏。王波在三樓班裏,坐在窗前,看樓下的草。那是學校後面的一片空土地,土地上自發了一片雜草,雜草中間長了一棵玉米,一米多高了。王波看著那片草,自覺心裏怎麽那麽的美,心想:“設若兩人能在一起,那就是沒吃沒喝在一座荒島上也願意,或是掉進一個無底洞裏面,只要兩人能在一起。”

      一天,晚自習放學。王玲在教學樓下等著王波,手裏拿著一個精致的玻璃杯子,見到王波說:“這個杯子你拿著吧,送給你了。”王波心喜,笑著收著了,也想著什麽時候送她一件什麽樣的東西。

      後來,王波也不想學習了,整天想著這些事。只是,有時王波看到她後,心裏還是有個隱隱的聲音在說:“你得學習,現在不是時候啊?”可真實裏他又怎能顧得上。

      又一天,王波發現了窮的不足所有的厲害了,他就感似沒了勇氣,“恍惚的”給真正所想找到了理由。王波看別一個男孩子,穿著時尚,說話大方有度,給她買了很多零食。她也接受了,也笑了,笑的自信、勇敢、活潑。

      王波想到了放棄,在這個青春無知處,他感到有了“戀愛”美的接觸,但又知道不會是自己的路,又越來越覺得愛情不是自己所想的那麽簡單,有某種利害關系似的想到了放棄。

      ……

      漸入秋。有一天,王玲找到王波說:“我們結束吧。”

      王波正想呢,說:“好啊,那就結束吧。”一轉身,就結束了。

      放學後,王波與同伴一同回家,他一路悲傷著。同伴在一旁不斷說著那個男孩與王玲的事。王波都沒聽進去。回到家,他直直的走進裏屋,把那個杯子從大床床頭暗格裏拿出來,走到院子裏,應著堂屋裏打出的暗黃色的光,朝鄰家屋後牆上使勁摔了過去,“呯”一聲,瓶子散開落在有桐枝爛葉的土地上。王波蹲下,呆一會兒,又去撿零散的碎片。王博從堂屋裏走過來,說:“哥,你幹啥了?你咋把那小妮兒給你的杯子給摔了?”

      王波不言語。王博呆一會兒,走到堂屋裏,見母親正端飯擺碗,就走到母親身邊說:“媽,俺哥把那個小妮兒給的杯子摔了。”

      母親說:“吃飯,別管他。”

      王博便拿馍夾菜圍在母親邊吃了起來。王波還在院裏堂屋前燈光旁暗黑處呆著,母親叫了兩遍吃飯,才靜靜的把散落的杯子碎片撿撿,原地給埋了,難受了幾天。

      從此,王波發奮學習,直到初三走了,此後不曾聯系。

      隨著時光的行走,王波漸漸覺得那幾個月的時光形成了一份美好的回憶存在了心底。

      ……

      仲秋,父親回來了。歡快中,母親對王波說了一句:“這次回來,你爸爸要接咱們都過去,你在那兒上學,住租的房子。”

      王波心裏喜悅,說:“嗯。”想著:“當然再好不過了,要坐火車了。”他心喜著陣陣激動,只是轉眼看著院中還繁盛的槐樹,安靜的午後;想著自己習慣的作息生活,還有自己的小目標;還有已長高的夥伴……就要分離了,他覺得真有些不舍,還想再多留意一些在老家的溫暖與快樂。不過他心裏也妥協了,只要是人在哪,家就在哪,滿足就在哪。

      兩天後,王波騎著三輪車帶著王博來到鎮裏學校,與班主任交待一下轉學情況後,靜靜地走到班級,笑著搬起桌子,就要出班級門。要好的同學見了,忙走向前跟著,問:“王波,你不上了?還是轉學了?”

      王波穩靜的說:“轉學了。”不知怎的,王波感到好些同學也十分“在意”的看著他。告別中,王波似乎的感到一陣暖情。在大家的目光中,王波搬著桌子,一個人向學校門口走去。

      到校門口,王博接過板凳,兩人放好後,一同向王博的學校駛去。王博上的育紅班,在王波曾上過的小學裏。兩人到大隊小學,王波跟王博的老師說好後,把王博的桌子搬到了三輪車上。王波騎著。王博在車上坐著,兩手扶著兩桌子,兩人穿林陰路,向家駛去。一路上,王波與王博說著自己曾上小學時的樂趣,又想著:“就要開始另一段生活了……”

      本文標題:萬木從容(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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