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煩惱

  • 作者: 九滿
  • 来源: 古榕樹下
  • 發表于2020-03-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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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去年四月,我回老家拜谒父母。電話裏和一幫高中同學約好十五號在縣城小聚。

      出发那天,天公作美,风和日丽。我带着夫人,就着那一望无际的油菜花的芳香,踏着燕子北上的节奏,像去赴初恋约会,满怀期待的登上回家的列车。一路上,手机响个不停,同学们一个劲的催促:“九总,到哪里了?”“九总,我到了!”看来,这帮家伙还没把我九滿彻底忘记。

      我剛走下汽車,幾個老同學就沖上來迎接我,老石邊跑邊熱情地跟我打招呼:“九總到了,歡迎,歡迎!”多年不見,老石幾乎沒有任何改變,依然意氣風發,依然潇灑倜傥,酒紅色的夾克,頭發油光發亮。還沒等我站穩腳跟,就被幾個老同學“攙扶”著進了酒店。

      一看到我,同学们纷纷起身嘘寒问暖。有好几个同学三十多年没有见面了,那些曾经勾肩搭背、横行校園的春风少年,被时间平添了一些陌生感。毕竟有牵挂,一干人围坐桌边,彼此客气,目光却死盯着对方。老石捧着菜谱和服务员交涉,其余人假装礼貌选择沉默。房间里安静下来,同学们听他点菜,个个斯文得像听班主任老师讲课。他们一口一口吸烟,我一眼一眼张望。可惜满目都是同窗好友老了的证据,想调侃几句,却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题。

      还是一个在岳阳当老师的同学生猛,吐了一串烟圈后,一下找到了高中时代的兴奋感,盯着我“拷问”道:“九总,老实交待,今年你又交往了几个?”青春虽走,荷尔蒙犹在。这个话题让一桌子已经步入老年的同学们顿时焕发了青春。对我的“审讯”让所有人激动起来,我默认了这莫须有的“罪名”,只为找回当年的亲近。就像高一时,他们捕获了我投向杰妹目光中的爱慕,在宿舍熄灯后杜撰我和她的愛情,而我选择不辩白,夜夜在甜蜜的谣言中睡去。 今晚,甜蜜依旧。几个老同学一联手,我就被他们的“罚酒”搞得迅速醉倒,在酒精的炙烤中睡去。一觉醒来,不知今夕是何年。朦胧中又听到了那熟悉的歌声,就闭着眼睛感受他们的潇洒,像是回到了当初。

      記得高考前也有這樣的一刻。那一天,我躺在宿舍的床上聽張海斌哼唱湖南花鼓戲:“小劉海在茅棚別了娘親,肩扡擔往山林去走一程……”心裏在嘀咕:你小子嘲笑我吧,知道我考不上,叫我別了娘親上山去砍柴!想想自己的未來,心裏突然一陣潮濕,二十歲前的日子清晰可見,之後的大片歲月卻還是白紙一張。我被深不見底的未來嚇倒,在歌聲中用被子拼命捂住自己,悄悄地哭了。

      那天,没有人知道:他们旁边的少年正煩惱上身。

      我天生的五音不全,不會唱歌,而且還不會跳舞,只好傻傻地坐在那裏,充當一位地道的拉拉隊員,時不時鼓鼓掌,吆喝兩聲。靜下心來,覺得自己樂趣太少,一時心裏空虛。又偷偷想了想自己的未來,還有五年退休,提拔無望,發財別想,未來于我已到“天花板”,一切的一切一目了然,我爲這一眼見頂的未來傷感,心裏糾結成一大片。

      原来,人到老年依然还会煩惱复发! 于是,想一个人走走,便起身离开卡拉Ok歌舞厅,去附近的宝塔湖看看。

      我繞著寶塔湖走了一圈又一圈,整個公園死氣沈沈,不見一個人影。

      那年高考後,友情的火焰被烏黑堅硬的現實壓著,同學們還沒告別便各奔前程,大家化整爲零,在不同的舞台上演繹各自獨特的人生。

      我們爲了活著而忙碌,爲了未來而找尋。

      “曾經年少愛追夢,一心只想往前飛”的這些年,一路上失散了多少兄弟,連我自己都搞不清楚。

      想想我們各奔前程的青春往事,可是,同處這個世界,我們真的能彼此不顧,各奔前程嗎?

      那年國慶節,我、張海斌和王敬軍三個老同學,也是在這麽一個月黑雁高飛的夜晚,三人圍著寶塔湖散步,一起回味當年開心的瞬間,一起重溫共同走過的歲月,期間,王敬軍接到一個電話,說是郭娟同學的丈夫去世了,王便忙著聯系有關後事安排。當年冬天,王敬軍又確疹患了肝癌,患病期間,我還專門從廣州去長沙看望過他,可惜,他最終拗不過癌細胞,第二年春天,他匆匆地走了……

      我擡頭望了望天空,只有三五星星在那裏閃爍著,前面的世界除了黑還是黑。

      幾只鳥在湖邊一個枝繁葉茂的樹頂,正在進行著它們的事業,看見我久久站著不動,不時發出酷似警告的鳴叫,提示我趕緊離開。我不明白它們爲什麽對我這麽不友好,難道是我打擾了鳥兒的甯靜,難道是鳥兒在嘲笑我的傷心?

      我突然想,在这一片漆黑的夜里,是不是鸟儿和我一样煩惱上身?——这样想着,猛一抬头,不觉已是卡拉OK厅门前。推门进去,又是张海斌那熟悉的歌声:“小刘海在茅棚别了娘亲,肩扦担往山林去走一程……”唉!我的娘亲,一个将我从乡村送进城市的老人,在五年前那个寒风凛冽的早晨,终于承受不了岁月的摧残,走完了她九十四年的人生旅程。

      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不待……

      那天,没有人知道:他们旁边有位老人煩惱。

      本文標題:煩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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