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饕餮門(1)

  • 作者: 陳草旭變
  • 来源: 古榕樹下
  • 發表于2020-02-18
  • 閱讀32559
  •   你是誰?你到底想要什麽?

      (德)E.弗洛姆  

      當你看到這些文字的時候,我已經被吞噬了,像每天都會有人靈魂煙散,像年馑時生命隨時粒粒潰敗。但我要在此之前,勾畫出人的貪婪、人的悲哀、人的淒厲之傷和獰麗之美。盡管我帶著疑問而來,還將帶著疑問而去。

      N年代

      她和她是我生命中極其重要的兩個人,而且,在夢中兩人常常混爲一體,我常常推想她和她的性情,她和她少年時期的摸樣,那芳心開始散發的幽香和無法描述的經曆或悲苦。我試圖去揭開真相,卻又在揭開真相和畏懼真相的念想間徘徊。我在鬧市的街頭,向南走一段,遠處是一串街燈和大廈的光影;向北走一段,遠處是一串街燈和大廈的光影。

      即然如此,就走到城市紅色天空的邊沿,在那無邊的黑暗裏,走到鄉下,坐在三間舊房子的下面,對越來越爲恍惚的、相去很近已認不清人的姥娘說,年馑的時候,你去了哪裏?姥娘憑依著那根現已不多見的房柱,聽到關于年馑的訊問,那常如暗夜一樣寂然的眼睛,便亮出我再熟悉不過的星光。那是暗夜漫漫中的唯一星光,清澈卻非常遙遠,不爲人知,不以爲然,人所遺忘。但是在我深夜到訪的這一段日子裏,她仿佛洞悉一切,真的不再回避任何疑問。她掀起歲月的衣衫,裸露遍體的傷痕。她也許知道,這一次的傷口擦拭,是最後一次的端詳和撫摸,是生的光的返照。于是她微微的不爲人所知曉般的輕歎一下,反顧年馑之時,那捆捆綁綁肺肺肝肝的命運。

      當我看清我和姥娘坐在這座已不多見的三間瓦房的舊宅中憶苦的時候,或許我已經死了,我的肉身已化爲黑煙,只余一匣觀音土色般的殘齒塵垢。我的照片就擺放在妻子病房一則的白色矮櫃上,我的傍邊沒有鮮花和哀樂,一張黑白相間的照片,在剝開的幾瓣桔片間閃躲。在這間有兩張床的病室裏,我的存在並不和諧,我在鄰床病人及其親屬的目光裏,有些青澀地閃躲。他們不會看到我的真身,只是詫異一個應該被人照顧的女性病人,爲何還要把一副黑白相間的照片置放在自己命懸一崖的床沿。我也詫異妻子爲何會選擇這樣一幅照片,這是我們結婚之前的工作照,它曾經在各種龌龊的公章下流傳,妻子爲什麽要選擇它?

      照片上的人已經不是自己了,他著手工制作的深藍色制服,而非照片上所顯示的夜色;他的內心仍被剛剛失去母親的哀傷所煎熬,所以他的目光尚未清澈尚未親和。當然,我現在才知道這些,當時我並不知道妻子在病床上還挂念著她的夫君,枕下安放著那枚玉佩。

      我常常悔恨與她的結合,這種悔恨是姥娘家的那棵椿樹,剛剛生長在那裏,並不爲人所矚目,想到或是碰到的時候,知道它鮮活的存在,枝葉嫩嫩的並不起眼,幾年之後,它竟高出成人,雖杆細卻茂盛了。悔恨的種子是自植的,土壤在我的腹腔中廣闊無邊,豐厚肥沃,基因轉變的誘因來自另一個男人。

      姥娘依靠在數十年的曆史上,頭紮一方深藍色頭巾,下巴左有黑痣。有人說那是毛主席他老人家的福相,但她有那樣的福分嗎?她那樣年代的人會有什麽樣的福分呢?我在搜羅他們年青時代的遭遇及曆史的時候,好多冊《穎昌文史資料》皆讓我掙紮著從現實的迷醉中驚醒,讓我舉目遠眺,那車流滾滾的大道之上,那起伏的棟棟高樓之下,都曾經餓死過一叢一叢的生靈;那水土豐美的河邊,那榆柳豐貌的樹林,都曾經倒斃過臉色若土的饑民。

      民國

      “想起來,四二年,叫人心酸;吃的苦,受的罪,實在難言。”民國三十一年,一春無雨,小麥只收三四成,畝産50多市斤;至夏季,旱魃不棄不離,地赤色,古道浮土四指,裸腳火燙,禾苗和悲傷的民衆目光一樣枯萎,莊稼基本絕收;遠遠望去,滿目烈火,饑民呆在陰暗的角落裏喘息,用混沈的睡意驅趕著一群群蒼蠅一樣的困厄和恐懼。

      “想起來,四二年,叫人心酸;”

      “吃的苦,受的罪,實在難言。”

      這首流傳幾十年的河南墜子,在亂草根系的黑暗土壤裏歎息嗚咽。

      “想起來,四二年,叫人心酸;”

      “吃的苦,受的罪,實在難言。”

      一九四二年,也就是民國三十一年的春天到來的時候,沒有了往歲萬物回春的喜悅和勃勃熱望。當鄉下的女孩子們在桃花樹下,醞釀著一個一個春夢的時候,當鄉下的豆腐匠人推著獨輪車吱吱呀呀進城,那些女孩子們並不知道自己的命運將要巨變,那豆腐匠人並不知道城西甕門上鑲嵌的“揚武”將看到塊兒狀陰雲密布,像島嶼一樣沈重而怪叫著飄移。

      民國三十一年,一春无雨,许昌城西门横梁上方“西瞻嵩洛”的四个大字向西望去,大地赤色,古道成粉,偶有风来,黄尘满天。路人嶂目,干枯的颜面上,浊泪横流;泪水和尘而下,像鸟粪在一段矮矮的老墙上流淌。旱情肆虐,那轮恒星的光芒被数日的风尘漂白,整个上天是一张泛光的白纸,没有重量,没有色彩,无法依靠。如此处处无路无色的天光下,仿佛所有的水养被大地耗费,在不经意间一点点的蒸发。河道裸露出乌黑丑陋的河床,腥脏在阳光下渐渐地凝固,无数的虫子在这污秽之地逐渐汇集,成蚊成蝇。

      城西郊外的十裏橋橋頭,一架木棚下,一賣大碗茶的老者,看到在城裏買完豆腐,推著獨輪車回家的匠人說道,他兄弟,坐下歇歇吧。匠人說,老兄啊,今年春上你說的對呀,真是旱魃來了呀,你再講講那凶神的樣兒?老者說,不敢呀不敢呀,俺門外往北幾十裏也遭災啦。

      不知何時,已有好幾個歇腳的過客圍過來,說講講吧,講講吧。這旱魃是怎麽回事兒?會鬧什麽凶年?

      當代

      當初,我在收錄這些材料的時候,我的心被家事所牽挂,我企圖逃到一個甲子之前,來逃避我的苦悶,平息我的焦慮和掙紮。我多想通過對苦厄年代的全景掌握,比較出今天的舒適和福幸。但一旦回到家中,看到她的身影,聽到她的聲音,尤其是她每一次躲到衛生間洗漱裝飾,聽到她的手機短信響起,那莫名的煩惱便從肺腑間湧出,滋養那莽莽蓁蓁的疑慮。

      她並非我的初戀,我們相識在郊外橋頭的一家小店的夏季。那夜,一輪銀月在幾個同學的肩頭冉冉升起的時候,我還坐在那裏,等到那輪月亮落入我身旁的河水之中,在緩緩的碧流中飄搖的時候,我們便要相識。

      幾個同學和小店的老板很熟悉,他們就在附近上班的緣故。老板善飲,送一道菜之後,掂一瓶酒過來,與大家換盞交杯。我不知深淺,碰酒之後,又猜枚對飲,尚未覺察到那種眩暈的時候,便不覺得醉了。當漸漸醒來,發覺自己躺在一間小屋,依稀見到月光透過一扇高窗,灑滿鬥室,滿屋霜白。恍惚間聽到響聲,進來一女孩兒。那女孩兒身著月華色的連衣裙,齊頸短發,看見床上躺有一人,失聲驚訝,旋身出門。不久,她又過來,甜甜地說,你出來吧,你朋友喊你哪?我已經坐了起來,回味醉前所發生的一切,看到她又進來,一張美麗逼人的臉龐,讓我暗吃一驚,有些羞澀地說,剛才,對不起,嚇著你了,她說沒事兒,你朋友喊你出去哪。

      來到外面,只剩兩個同學還坐在那裏,正和小店老板喝大腕的茶水。老板見我出來,連忙站起來說,小兄弟,來、來坐;你今天喝的太猛了,沒事兒吧?說著又回頭對女孩兒說,二妮兒,去倒碗茶。我有些不好意思,輕拍著微痛的頭說,喝醉了,喝醉了。二妮兒把一碗茶水放到桌前,一雙大眼睛閃動著笑意。我那時很狼狽吧,頭發亂糟糟的吧,對了,好像我的文化衫穿反了。我躲避著,看到一輪皓月在緩緩的碧流中飄搖。

      那時已是子夜時分,回程的班車已經停發,老板要守店,同學兩個人一輛腳踏車,我騎著她的單車送她回家後,再借她的單車和同學一道回城。送她的路上,夏風習習,酒醒處,荷花數裏,蛙聲輕唱,月華飄香。

      後來一個同學說,一個人若沒有過轟轟烈烈或纏纏綿綿的愛情,生命的經驗多少是會有缺陷的。

      從那時起,我們,開始戀愛了。

      民國

      那些饑馑年代裏的人們,性命尚且不保,還能奢談什麽愛情麽?生存和生活是兩個天地之別的層面,看似地平線處緊緊相依,咫尺之去,卻又十萬八千、不可丈量的吧。

      那橋頭木棚下賣茶水的老者說,旱魃最早出現,是在黃帝和蚩尤的那場大戰之中。雙方交戰正酣之際,蚩尤請來水伯助戰,黃帝請來旱神相幫。後來蚩尤戰敗死去,余部被驅逐南方,水伯隨之而去,從此中國的南方多雨多水,而旱神魃則常駐北國,所以北方少雨多旱,而且旱魃所到之處,春秋不收。咱這裏地處中原,一向風調雨順,無旱無澇,但是今年春上,我卻看到旱神了。一天,我起的很早,到井台打水,辘轳被用壞了,就一桶一桶的提水,提有十幾桶的光景,井繩不夠長了,就想到鄰居家借,剛直起腰,卻看見一個禿頭女子,披一件深顔色鬥篷,快步從前面走過,身後的一陣風沙,嘩的旋起,向人撲來,迷住我的雙眼;我以爲是自己眯瞪,沒在意,但從鄰居家借來井繩,回來一看,那口甜井水枯現底,我才相信真是走神了。

      賣茶老者的一席話,說的大夥毛孔緊縮,汗水息絕,不覺間,放幾個大錢,或放個物什,四散走開了。老者長歎一聲,端起一碗茶送到豆腐匠的桌前,說老弟喝口水吧,饒上一碗。豆腐匠不太相信旱魃什麽之類的話,神情自若的說,謝了老哥,說著端起那碗茶,仰臉喝了,一口有些大了,嗆進鼻腔,收腹連連狠咳了幾聲,氣斷了幾下。

      旱魃也罷,傳言也好,無論如何,有經驗的老農知道,大旱持續,年馑真的要到來了。只是誰也不會料到,民國三十一年、三十二年的年馑,是光緒三年以來最厲害的一次大災荒。一旦看到這一年的災情將大過記憶中的災荒,上年紀的老農便開始生長恐懼。這種恐懼只有精明的老農才會有的。精明的老農知道,要滾這樣的大年馑,就要精打細算的過日子,要計算著秋分、霜降、立冬年月到來的糧儲,收成之後就要開始節約糧食,儲菜備荒。

      儲菜備荒,是上世紀六十年代備戰備荒的那些預備和儲藏麽?解放後百姓家仍家家儲糧,正是饑馑年代那些深重苦難的余悸和震波。這些余悸和震波,也許直到今天才得以層層消弭,讓人伸手可及。我看到當年饑馑歲月的巨大陰影如此數十年遮蔽著人們的目光的時候,我們又有誰看到那層層碩大無極的陰影,仍然遮蔽著我們別樣的眸光和心神?

      當代

      我總以爲自己被某種沒落或者說時尚的觀念所遮蔽著,和她鬼使神差般相識,鬼迷心竅般相愛。

      我們認識不久,當我說我在上夜大的時候,她說她也要上。我說你上呗,只是你家在郊外,晚上回去不安全。她睜開閃著琥珀色光澤的眼睛瞪著我。我心裏只是想說,你好美呀。所以就忘記了她是不是上夜大的事了。

      那時沒有現在的電話,相邀或找人,會約摸對方的時間和地點,什麽時間上班下班,在那裏路過,所以,那時的廠礦門口、學校門口、街口和巷口,會站著一個又一個焦急或安詳的年輕人。猜准點兒的,大多等半個小時左右;那些剛剛交往甚至有些陌生的,就在那些街道的偏僻處從下午等到傍晚,從晚霞染紅西天到無月星稀的夜晚。我在十裏河橋畔之西她必經的一個路口也等過多次,卻總未見她的身影。透過樹林,明明看到她的父親蹬著那輛破自行車來回數次,就是不見她的約定。我有些沮喪,自責是否自我多情,有些自卑的配不上她吧。

      直到夜大功課的一天晚上,來輔導我們的老師還未到來,滿教室的年輕人,三五成群地聊天談笑,特別是中間靠後的,來這裏好像並不是爲了學習,學習只是個幌子,高高飄揚,遮蔽著家人,甚至還有自己;也許僅是多認識幾個朋友,湊個時代的熱鬧,因爲“千軍萬馬擠獨木橋”去考大學的時代余波未息,能上夜大、電大之類的,一下子就變成了所謂的大學生,激動、自豪、向上吧!盡管那時好多年輕人並不知道大學和大專的區別。

      就是這樣的一個晚上,當我們吃飽喝足,在教室裏鬧哄哄的時候,忽然間,整個教室靜了下來。老師來了,大家就連忙收起笑話,端正身子,向委員長或省政府彙報災情一樣,一律向前看去,靜聲到寂然。卻又咣的一聲,電擊中我的眼睛,一個少女,齊頸短發,前面劉海梳起,露出額頭,一雙淺褐色的眼睛在燈光下閃亮,我幾乎看到她琥珀色的眼神,正暗淡著所有人的目光,緩緩卻又急切地把我的生命照亮。

      當教室裏的同學明白了沒有什麽老師,交談的聲音漸漸又起的時候,我有些語無倫次的說怎麽找到了你?來這裏幹什麽你?她昂著頭坐在我的身邊一言不發。沒有辦法,只好一起上課。課間被同學追問著,推一把、打一拳的,卻沒有辦法解釋。放學之後,和那幫相邀去喝啤酒的同學告別後,她才埋怨說,你好找麽?四層樓、十幾個教室我找過來了才找到你,你不滿意什麽?丟你的人了?我說你這把手電筒可是一班一班地照啊。她反應過來,一手握著車把,一手使勁推我了一下。之後,卻有莫名其妙的唉聲長歎。我說你們家這麽遠我送你吧?她說不用你送,前邊不遠我就到了。前面不遠是哪裏呀?她說是屠宰場。啊,屠宰場?啊,屠宰場!

      原來,她不願意跟著父親在飯店跑來跑去,又聽說我在人民路上夜校,就托一個遠房親戚,在市冷凍廠找了份兒臨時工作,白天掂刀割肉,晚上可以上學,放學後就在廠裏的集體宿舍休息,不用來來回回的跑路。就這樣,我們度過了一個又一個結伴同行的美好夜晚,那一盞又一盞大道上的燈火燃燒著年輕的心靈,照亮了兩性前途的茫茫黑暗。

      本文標題:饕餮門(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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