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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吸的聲——非典年祭

  • 作者: 陳草旭變
  • 来源: 古榕樹下
  • 發表于2020-01-27
  • 閱讀38052
  •   呼吸的聲
      ——非典年祭

      一、賣雞的電話

      一望無際的藍天,微微魚鱗狀的白雲,有霞光在遠方閃爍,最易見最易被人忽略的高天遠景。

      然後是一群鳥,不,准確地說,是一群像鳥一樣的雞,紅冠白羽神采奕奕的公雞,烏毛肥腰安詳溫柔的母雞,展開翼翅在這片風景裏姗姗飛翔。

      母雞從尾後生出一枝彩蛋,更多的母雞從尾後生出各枚彩蛋。閃著金光的蛋,閃著銀光的蛋,在光輝裏飛翔,在天藍色的盒子裏擁擠爭光。

      雄雞在飛翔中昂起頭,亮開嗓子,伸長脖頸高唱,但唱音卻是嘶啞的,像成千上萬的雞籠裏的雞的嘀咕和爭吵。

      在這嘈雜的雞鳴聲裏,一只雞忽然中彈一樣,從天上墜落,然後,所有的雞,都中彈了一樣,從天空墜下。

      下墜中,雞翼僵縮或頭頸低垂、或伸頸麻痹,或勾胫伸腿。然後,落在地上,撲翼掙紮,紛紛死去,雞屍匝籠。

      養雞人,猛然坐起來,滿臉汗光膩色。原來是一場惡夢。他從散著雞食雞糞及其它味道的床鋪上坐起來,揉揉眼睛。午後的陽光非常燦爛,滿屋雜陳著炊具、桌椅、電器及其它物什被罩上明亮的光。

      他離開有三十平米庫房改做的居室,來到外面。兩條看雞的狗見到主人,連忙站起來,嗷嗷叫著,在缰鏈的兩端,興奮地來往。

      遠外是荒草,荒草掩映不住的是荒廢的建築,到處磚土堆丘,不少鏽鐵橫臥,寬大的院落更遠處,破陋的廠房座座,沒有一顆樹木。還是舊有的模樣,一派荒涼而空曠。

      雞舍就在臥室的隔壁,群雞嗡叫的聲響,在門外更爲嘈雜。

      養雞人進屋洗把臉,略微尋思,便打起精神,坐到一把破舊的沙發椅上,翻著髒兮兮的筆記本,找到一行歪扭的數字,撥通一個電話。

      養雞人神情悠然地說了幾句,專注又似閑散地點著頭,嗯了幾聲,便放下電話。

      黑色的電話隨機發出持續的尖利刺耳的聲響。扭頭要走的養雞人,神魂電擊,臉上的老肉抽搐了一下,便又明白過來,回頭按好了電話免提。

      沈默了的電話,注視著人越來越黑,身影越來越瘦,向灑滿光明的房門走去,不由露出一臉猙獰。

      二、雞舍裏的風

      雞舍,寬深陰暗。

      每一排鐵籠的雞世界內,早已確認秩序,自行分配了架杆、食位、水位、産床和配偶,強者占先,弱者尾後。雞們正在采食、飲水,雖不嚴肅莊重,卻是一派和平。

      一只青年雞早已食足,在籠子裏面背著手一樣貼著翼翅四處巡視,抖動的雞冠象跳動的火焰。它幽雅地伸出一只修長的手,把一只爪子放在一只母雞的背上,一般情況下,母雞會溫順地蹲下,但這只母雞卻叫罵著跑開。

      一只老公雞,體軀寬深,頸粗而短,胸部闊平,肌肉厚實,裆寬爪巨,站立如鷹,向這邊望了一眼,微微聳起純白色的毛發,張了張嘴,卻顯出是醜陋的已斷了尖利的嘴喙。

      東西排籠的一側,南北放著一個鐵籠,內有數只雞或走或臥。一只高大的公雞已顯病態,舌蕾潰爛,喘氣加緊,氣管羅音,不時地咳嗽,打出暗啞的噴嚏。雞身內部,無數粉紅的血管裏,血液從其它部位向氣管處輸送,呼吸道通紅;喉頭氣管,窦腔粘膜充血腫脹,滲出幹酪的結晶物和黃色漿液。

      另外的幾只,精神倦怠,伏坐在地上,毛頭垂下,豆眼微閉,紅冠泛出淡淡灰調。每次的吸氣,都艱難地向上、向前舉起僵硬的頭頸,土黃的嘴唇張開,發出喘鳴,象一個耗盡了力量的棄嬰的哭泣。

      源源不斷的氣流,從各處發至這幢舊車房改造的雞舍之時,遇到高大的房宇,便順牆而走,形成條條河流和無數旋渦,這透明如水的大量大量的風,在無聲而之惖聲響裏,透過縫隙,急切地進入到可進入的一切地域和角落,撫過物體的肌膚,搜羅著漏網的塵埃和粒子,把它們卷離光明的世界。

      舍風不透,有個縷的風卷曲著扭動著從窗口從牆漏決口而來,消失在一片暗淡沈悶卻又嘈雜的雞鬧聲中。後又繼來,永不懈怠。

      舍內雜亂而難聞的氣味,頑固而邪惡地向上向八方蒸騰,交織著、擁擠著、滲透著,是一首破碎而低沈的打擊樂曲。

      屋梁上有不少的羅網,其中一張稍大些的蛛網,中央端坐著一只巨大的黑色蜘蛛,雄視著疆域,等待獵物陷落。當蛛網被風撞上一樣抖動起來,蜘蛛便舞著長腿,朝著掙紮著的獵物踱去。

      在無聲而又之惖風渦與風河之岸,四處一片寂靜。這別樣的世界裏,巨大的奔襲的風聲之外,只感到不同的雞在采食、飲水、配種、産卵,感到房屋在虛幻中腐朽,像文物重見天日時的訴說,感到灰塵在光明中群舞,如深夜燈柱中的雪飄。

      然後,一片死寂。

      在風聲之外那更爲廣闊深奧的世界裏,在腐朽或群舞的森林間隙,是什麽在懸浮?是億萬枚透明的垂蛹。是什麽在湧動?像億萬年前生物的風行。

      三、傳說的森林

      一個人走進雞舍。一個人走進森林。

      一個人,現在需要20多棵樹,原來一個人只需要5棵,就可供呼吸,但那是一百年前,樹木所供給的純淨氣息。

      一百年前,這一片廠房的地上,到處是郁郁蔥蔥的森林,樹木在愉快而安靜地生長,也許有兔有鹿,在神采奕奕地觀望。

      一百年後,每一秒鍾,也許有三個孩子出生,同時,有2600棵大樹傾然倒下,那一片斷裂的呼喊,斷續著消逝在風河裏,同時,又會有無數東西從植被中逃離,侵入禽獸們的機體。

      是人在這一巨大無比的器官上踐踏,踹著你的臉一樣踢打。像踩死一棵草、擰死一只飄亮的貓一樣,成片的大樹被砍伐。

      雞舍裏,沒有一棵樹,樹的夢已經消失,在樹上築巢的野禽,已不再伸長豔麗的尾翼,傲慢地散步,那些豔麗的尾翼已經消失,現在短短的,常常遮不住一尾雞糞。像那只鬧肚子的母雞。

      青青的小草也不能幸免,有些時候,硬梆梆的水泥掩蓋住他們的陽光,阻擋一切的呼吸,從O2至CO2,從不來往,不再交流。

      葉片是修長的,又是粗糙的,葉面生滿絨毛,象女兒的多毛的臉。有的樹葉激動起來分泌出油脂,在陽光下閃爍。汁液在陽光下讓你們懷想,那關于河濱的故事。

      茂密的樹葉聚在一起,把風卷羅的所有灰塵接納,像接納流浪的孩子。塵埃在天空找到了自己的歸宿,那是它碧綠的家園,那夢想的故裏。

      樹木裏禽類的醫生,是很多類的醫生,他用盡心理,在各個髒器內部和肌理之域分泌出液體,在1分鍾的時光或2分鍾的時光內殺死一些大笑的東西。

      獰笑因此窒息。

      我們聽到森林裏面一片安甯。

      那些邪惡的東西,在河之濱,每立方米的雞舍密集400萬個。

      還有噪音,從天體的沖撞中傳蕩而來,被森林吸呐含蓄。它們年複一年的飄落,厚積一百年的詩情。

      森林那密密麻麻如經絡的根,牢牢地抱著厚重而質樸的泥土,像母親抱著要四處顛簸的遊子。

      森林,蓄儲不可或缺的水。是根把水留住,那潮濕的象發情的皮膚一樣的樹木,肥沃而浸出血暈般浸出情調。

      現在,一個人走進森林時,看到的到處是成籠成層的飛禽,這個所謂的人像一弱智的孩子。這個人走近雞籠,他自做明智地環視著無數的雞們。風河不在流動他的衣衫,衣角死氣地垂下。

      另界中,巨大的奔襲般的風聲驟起。

      房屋在虛幻中腐朽。

      灰塵在光明中群舞。

      然後,沒有人的步聲,一片曠古的死寂。

      四、雞的城鎮化

      一片巨大的黑寂向後速收,進入瓢滿江河的月白世界;黑夜過去,黎明到來。

      一只巨大的布滿血絲的眼睛,緩緩拉開,看到其後那養雞人黑瘦的臉。他用正灰黑的編織袋裝塞雞禽。

      黑暗和光明在搖晃。

      袋內灰暗的世界裏,雞們互相疊壓,或呻吟或爭吵或叫罵。從袋中落下,掉在堅實的大地上時,嗅到袋外幾莖青草的氣息,便暫停了掙紮。

      養雞人和買雞人在一輛舊三輪車旁論價。互相點火,把煙蒂燃燒的氣息吸入肺部,再吐出灰藍的煙霧,在風裏飄散;再吸吐,再飄散,像兩座橫插的微型煙囪。

      那兩條狗,在缰鏈的一端叫喊著,一臉凶樣,看看無聊,便拉著鐵鏈,嘩啦響著,坐回原地。

      上面,一只不知名的鳥,急速地在灰色的天空裏彈射過去,轉眼無了逃蹤,那條直線在空中堅持著僵硬著,又驟然粉碎了線體,化爲億萬枚碎片,消失在閃爍著天光的恍惚裏。

      買雞人已經把那些雞類擱置好,和大眼瘦臉的養雞人打著招呼,發動起三輪摩托車,向大院外馳去,無扣的灰色衣服在氣流中飄舞,濃烈的黑色尾氣,在狂奔中扭動。

      郊外的多車道馬路非常寬闊,剩余的這大地上的森林被列成兩行嬌小的樹,排列在路的兩側,被前往的車輛屈指點查。偶或有撲面而來些清新的潮氣,便會越過那條銀亮的河道,卻並不停歇,疾呼著赴向前方。

      一塊又一塊巨大的廣告牌正逐步取代兩側的道行樹,不時把你的目光吊起在高處。

      進入市區,車輛如織,主幹道流動較暢。街兩側,停滿攤販。車輛象濃液一樣彎彎曲曲地流淌。

      城管人員到來的時候,擁擠的攤販,緊張地撤向街側的胡同,不小心誰的攤倒下,便滾動一地黃色的果實。

      一片死寂。

      集市場門口一地剛棄的垃圾,被始終一言不發而著黃馬甲的老人們打掃起來,那些默默的緩慢的卻仿佛一生不會停歇的彎腰打掃。不要看清他們的面孔,沒有人看清他們的面孔,黃馬甲的老人像在兒女們的目光裏一樣,在城市所有的街道彎腰打掃,給行人讓道。

      一片死寂。

      市場內排滿各式小攤,櫃台上擺放著各式各樣的食品、蔬菜,攤後那一雙雙混濁的卻充滿渴望的眼睛緊盯著台前的顧客。

      熟食攤上,有一排紅燈,若逢夜晚,攤上的各類屍體的分割肉塊,便發出誘人的色彩,讒涎誘津。也有鮮活的,在巨大的水盆裏牢籠中,或遊泳或潛伏,品種雜多,外客驚詫。

      一片死寂。

      三輪車拐進禽獸區,和熟人無聲地不時張開嘴巴打著招呼。

      穿過一行低矮的籠林,籠內無數的仇恨的目光在閃亮。像一聲巨響。

      人拐進一個門面的側門,進入後院。走過擠滿各種籠子的後院,在一扇小門的後面,又兩間住房,房前一個很大的水台,一道水溝,溝側生長著兩株碗底粗的植物,被一條鐵絲墜著,相對腰彎。

      外面的天空沒有太陽,也許是近午,也許是午後,灰亮天下,小院漸漸在遠去,小樹消失,只看到簡陋的房頂,和一大片巨大的集市的房頂,和更爲遠大的城鎮建築,那灰色的磚石的人居世界。

      五、死生過程

      當灰色的世界,漸漸黑暗,華燈閃耀。像太陽的光芒投射到遙遠的星球上,熠熠閃亮。

      神秘的節奏響起,熠熠閃亮的燈光變成兩只。

      那閃亮的兩只晶瑩的眼體,是一個胎兒睡醒的注視。

      宮體內,水浸泡的世界,胎兒在踹足盤肘。

      淡黃色的羊水,漸變成灰黑色的溶漿,容量龐大無比,世界一片混濁。

      混濁內的溶漿突然湧動,巨流般勢無阻攔,又極其緩慢地旋轉,那胎兒在速長,成爲巨神的盤古,正在艱難地翻動身形。他目光如炬,打量著混沌。然後他躬起熊腰要站起來,韌性的蛋殼被脹伸。不斷脹伸變形,蛋殼終于在左沖右突中轟然爆炸,巨人舉蹬天地,灰暗在旋轉,天地在旋轉,火熱的岩漿在旋轉,終于,空間開始變得青白。

      藍天,綠水,青山,濕地,成片的森林,奔騰的江河,各種飛禽走獸,在大地上歡快地飛奔。

      一支巨大的柳條,飄著青翠的衣影,從天際姗然而至,把無數的水滴灑向那仍在奔跑的禽獸,歡樂的樂聲裏,禽獸變成飛奔的猿人,猿人變成身已遮羞的古人,古人在一片黑暗裏舉著無數的火把仍然飛奔。

      火把在飛奔,火把成爲烈火在奔襲,奔襲中開始緩慢地旋轉。

      我們從側面看到火把閃爍的光輝,離我們漸行漸遠,變得冷淡、疏朗,那銀河中的星座閃動著銀光,星星在巨大的黑暗裏漂浮。

      我們俯視銀河,銀河象一個扭動的巨大的旋渦。我們以光年的速度俯視著離開銀河,那越來越遙遠的銀河是一個旋轉的閃亮的鏈條排列。

      那是生命的DNA組合。

      龐大的DNA在旋轉,一個鏈條閃爍著猶爲顯著。那是藍色的地球閃著寶石般的光澤,在整個巨大的旋轉中自我轉動。

      那是這個DNA中最爲重要和最爲奧秘的因子麽。

      這些疑問的歌聲,從天堂而來,從地獄升起。風一樣流傳,夜一樣神奇,光一樣高昂。

      然後,巨大的DNA在黑暗旋轉中,越來越小,代爲像億萬個懸蛹,在黑暗裏懸浮,像無數個氣泡,在大海裏一樣的液體裏浮遊。

      藍海變淺,變成桃紅,變成肉紅,變成另外的粉紅色的世界。這個生靈的世界。一個生靈就是一個宇宙。

      DNA在這粉紅的世界裏,在那一片山丘峭壁和河脈裏分裂、繁殖。

      進入另外的峭壁上麽,吸浮在上面,從腹部閃電般伸出蛇一樣的頭顱,用銳利的牙齒咬破那堅韌的表壁,進入那充滿肉欲充滿甜膩的內裏,吮盡那裏所有的養料,分裂出另外的個體,如此繁殖。

      那壁峰之內的生命,向四處發布著求援,但這惡毒的懸蛹已經得到那來自生命內部的奸息,放肆地瘋狂地進入內裏,與那潛伏千年的營養吸附、傳遞、轉換、會合,在會合中繁殖、延續、變異,以更大的力量向粉紅色的世界,向那巨大的天國攻擊。

      一片大好的河山,江河的流速開始遲緩,巨大的山壁開始暗淡,沙化以史無前例的規模向四處擴展。

      終于,它在顫抖中,在抽畜中,在麻痹和旋暈中傾然倒下。那只雞在夜色的籠中傾然倒下。DNA的碎片象無數的隕石砸落在大地上一樣,在那只生靈的體內,發出巨大的轟響。

      巨大的轟響中,黎明忽然降臨。

      六,跑的無頭雞

      兩間簡易小屋的房門吱啞一聲嘶啞著打開,赤背的人一邊穿著灰衫,一邊向井台走去,女人也起來,一塊洗漱,白色的泡沫從陰暗的一個孔裏流出,在水道中漂浮著出去,一片水聲。

      女人去廚房忙活,男人備好刀盆走到雞籠旁邊看了一眼,發現一只倒下已死,便罵了一聲逮出另外的一只。

      人的左手,有時會去拭淚,有時會去扣動板機,有時會去攀握枝幹和岩石,有時會溫柔地撫摸兒女,但此時,這只手握住雞柔暖的兩翅,伸出小指,鈎住雞的左腿,拇指和食指同時叨牢雞的發冠。右手摸起利刃,走到放血盆邊。

      有些時候,人爲了追求完美,使屍首的外形美觀,無刀創口,常會在口腔內宰殺。

      那是一種小型的尖刀,穩准狠地刺入雞腔的第二頸椎處,用刀尖割斷頸靜脈和橋靜脈,再將尖刀抽出一半,透過上颌裂縫,向眼睛的內側斜刺,擊中腦部,攪毀肌肉神經中樞,促其早亡,減少痛苦,放血幹淨,利于剝衣。

      殷紅的稠血,始流尾滴。

      雞血放盡之後,把雞扔在一邊。大多的雞,在地上會抽搐幾下,但那只死雞割頸後,幾乎血無幾滴,當然別無動靜。

      人以爲殺窮屠盡了,轉身喊要熱水,又聽到籠裏傳出禽聲,伸手去摸,被啄了一下,伸手再摸,又啄了一下,殺雞人想方設法捕雞而出,卻被雞掙紮著,抓不住頭發,勾不住硬腿。殺雞人半惱半羞,怒而握倒雞身,踏住頭顱,揮刀斬去。雞頭飛出,在地上張張嘴,瞪眼死了。人待雞血流了一些,便懶怠地丟開這只公雞。

      那只公雞卻從摔倒的刹那,站立起來,昂著無頭的脖頸,瘋狂地在地上迅奔,奔跑了數十年在人的記憶裏,奔跑了五六米傲然倒下,內裏的萬千DNA斷裂著,破碎著,又突然發生著變異,在抽畜中喘息。

      溫水在65—75O間,人試了試剛好,把十幾只雞一一投到大盆,先浸透下半身,然後浸入頭頸。

      溶解從濕潤開始。

      雞體在水中沈浮,迅速被一跟棍子攪拌,轉動,翻滾,像戰爭中江流裏的浮屍。

      約兩分鍾後,撈出來,放在另外的盆裏褪毛。先拔兩羽翅毛,再推脊背毛發,剃刀頸細毛,又拔尾毛,後推胸腹。

      清整理後,可以開膛。

      除了一只的雞的腸胃、肺、腎等內髒都掏出體外,別的雞都留下了肝肺等在膛內。

      人把一個個雞屍倒挂在那條鐵絲上,兩株植物的腰一點又一點地彎下,看著赤裸裸白亮的肉體一個個不住地向下滲著血水。

      傍晚,這些白條雞或鹵好的雞肉,就挂在街市的兩行,等著另外的腸胃。

      滿街人頭攢動,卻似一片死寂。冥冥之中,別樣的音樂,一只尾隨,旋律中那模糊樂曲的暗奏,是地下的潛流,像喘息的怪獸。

      七、喬醫生赴宴

      水從城外很遠的地方,流經百裏,過無數的村莊,聚在水廠。濾池顧及,整理完畢,從黑暗的管道,揮斜一筆,進入城市,輸入無數血脈一樣的網絡,在一個長頸高冠的頭唇處被打開,歡快地沖下一道銀柱。

      水在細膩的雙手上,涼涼的、玉壺上的冰心,跳跳的、靈界內的玥珠,安撫著你的疲憊,松弛著你的神經。一柱嘹亮,一場清潔,一縷爽逸。

      喬醫生雙手甩著水,走進另外一個房間,換好衣服,和同事打著招呼,攜包步下樓梯,走出醫院。

      一雙烏亮鞋子,在兩個輪子之間踱步。見她過來,那人催促著,打開車門。

      在車內柔和卻不失明麗的樂曲聲中,徐氏夫婦馳上一條燈光通明的寬大街道,疾馳而去。

      站在天橋,右邊明亮刺目,左邊一路紅尾。像兩條一明一暗的世界和河流。

      一聲猛然放大的聲音中,左路暗紅的車燈變得明亮。

      那明亮燈輝裏,一座酒店典雅地坐落在一個廣場右上部。

      不斷問好的禮儀小姐,微笑著提著玫瑰色的裙裾,引領著客人到不同的房間。

      推開門,是一張張熟悉的歡喜的考究的面孔。

      一段问候罢,他们在客位上落座,主人开场白后,一一敬酒,什么同学聚会,朋壁生辉之类,劝酒到乔医生处,东道主说:“都说徐夫人漂亮,气质不匪,今天眼见为实,真的自惭形秽。” 他站起来,略微思索,低声吟道:林风流桥梦已成,千古银月灯。

      衆人都說高雅,喬大夫也不覺笑了,抿一下口。

      屋角一盤不知名的植物,伸展著寬大的葉片,觀望著一起又一起的笑語,看到一條死蛇被割成數段,一只獸類被剁成碎塊,似曾相識的那一只雞被油炸後掩著紅椒五料,燒制而來。

      一頭忠厚老實的黃牛慘別于她的父代,垂老之時,拉于屠場,被一管肮髒的水,從鼻孔處貫穿體內,深入身體內所有肌理。而她只能默默地站在那裏,在眩暈中哀傷地看著曾經的朋友人類,之後龐然倒下,死難瞑目。而此時,已被切割成片,瓷碟而上,看不到憂傷的目光。

      一盤烏青透明的蝦端上來的時候,酒令又到喬大夫處,本不吃葷的喬大夫,只好以蝦代酒來擋衆口,衆人一邊陰笑著連聲說好,一邊偷偷暗示自己夫人多事。

      只見一雙木筷夾起一只蝦,吃進了嘴裏,卻仍有一股清冽的酒味,衆人起哄中,她拼命一咬。

      但那只蝦猛然蘇醒,驚恐地掙紮,嚇得喬大夫掩嘴吐在碟內,那不是一只蝦,好像是一只透明的蜘蛛。

      服務生忙上前來,把碟換掉,衆人怎麽起哄,她已模糊,醉蝦的腳踢中她的舌蕾、口腔,刺激聯合神經元,轉入神經中樞,喚起那些擱置在腦際深處的印象和信息。

      她感到惡心、膨脹。

      她感到難過、悲哀。

      植物寬大的葉片,被服務生碰到,體內近百個葉肉,細胞幾乎蘇醒。它模糊地在半醉半醒中夢到萬丈陽光的散灑,它鼓起數百個肺片,吸納著屋內太多的氣體,和著水轉化爲另人另己清醒的空氣。

      客人走畢,房間沈暗,黑暗的走廊裏,傳出吐出液團和液團落在大地上的聲音,非常清脆,傳得遙遠。

      八、宮廷內的變

      太多的陰謀,都是獰笑,東窗密商。

      太多的殺戮,都是王道,正義旗領。

      真的報複,卻以平和的方式,在紅燈綠酒,花團錦簇,火焰煎油的氛圍中,一寸寸地滲透,一點點地腐蝕。真的煙滅,將以無聲的行爲,在雪月清風,暗晦斜晖,葉春葉秋的日子裏,一抹抹地漫漶,一息息地破敗。

      在黑暗的龜臥一樣的沈靜中,夜色已漸深沈,街上遊蕩著無精神可寄托的醉人,跌跌撞撞地歌唱著,呼應著樓座內不知何處傳來的笙歌。雨水濕過的地面,一片銀亮。

      有什麽在黑暗的液團中,悄無聲息地向下蠕動。

      它將夾雜在衆的群體之中,越過牙齒,進入口腔,穿過那條粉紅色的甬道,在第十一堆形站台的左側,進入一道門口,室內的空間會突然變得遼闊,像一個穹頂的禮堂,呈微紅色。性質柔軟的牆壁,被液團擠占的時候,青春的臉一樣伸展著;空虛時,壁面皺枯著,蜷折著。那臉上有許多凸斑,斑粒上又布滿火山口樣凹陷,凹陷的所在聽到指令,會分泌出特別的東西,包圍浸透那滑突而來的碎食液團。

      繞進禮堂後門,是更爲幽僻的盤旋甬道,路上分布著珊瑚樹一樣的叢林。叢林在呼嘯一閃的蠕動裏散布出自己的雨露信息,滋潤著進來的客旅。

      這咀嚼、吞噬、消化的情節。

      發生在一個晚上或者是好幾個晚上的事情。

      如此悄無聲息,那樣驚心動魄。

      如此錦衣華服,那樣肮髒泥豬。

      這是傳遞著地獄和天堂之間汛息的夜晚。

      聽到一呼一息的巨響,在廣大的肺腑間傳遞。

      從陰暗到光明,從光明到陰暗。

      從蒼白枯黃到豔麗明媚,從豔麗明媚暖紅暖桔,到蒼白苦澀幹黃枯槁。一呼一息的巨響,在山洞和巨大的殿堂裏騰起萎縮,萎縮騰起。

      如此巨大的起伏之中,在紅色髒器的海洋裏,在飄浮著的泡狀中,不同形狀的物體,在旋轉、碰撞、爭鬥、吸食、吞咽、滋生,在這些自我和相互變化之間,斷裂著,變異著,那將被抛卻的良性部分,像火箭一樣用盡了能量的尾巴,撕毀著炸裂著,丟棄在無際的黑暗宇宙中,碎片皆消,殘粒無存。

      大地。
      清水。
      空氣。

      大地在呼吸;我們吮吸著清麗的水;我們交換著體內和空間的氣體。

      在人體這五個暗紅色燈亮的巨大宮殿內,壁上積滿了彈性勁足的泡眼,它收緊無數條纖維,收聽著外面的聲音,把噪音過濾,那數億的眼泡壯偉地眨動著、閉合著、開啓著。那是有100平方米的廣大面積,像是藍球上的森林,草叢和濕地。

      那裏隱蔽著可以吞噬其余異物的尖兵和衛隊。

      當這黑暗來臨的時候,當怪利的聲音以人無法破解的信息傳遞到這天堂之林的時候,這些結締性帝國,變得通紅,水不斷浸染而入,炎性的駭客一面甜言蜜語,一面從腹腔打開凶手。

      于是,這泡壁像流淚過久的眼睛,壁皮增厚,肌體腫脹,漿液控制不住王國的秩序,泌出宮室。那大片大片的宮室之外,站滿被放逐的宮人,被打殺的童叟姑嬸,那裏濃淌著他們身體內的液體,滿地橫流,聚凝成團。那裏是一片江河日下的殘照,粗劣的笨重的氣流在越來越狹窄的空間裏沖蕩、掙紮。

      這是發生在一個世紀或者好幾個世紀、甚至一千個世紀的事情。

      如此悄無聲息,那樣驚雷動宙。
      如此錦衣玉飾,那樣豬聲鴉語。

      九、咳嗽的攻擊

      淺夜漸去,子夜又過,寬大的街道上燈光通明,四行桔紅路燈,盞盞明亮,漸遠如火。行人幾無,卻不時有鋼鐵架構的汽車,發威或驚恐般怪叫著從遠處飛滾而來,又飛滾而去。

      遠大的夜空神秘未測,無絲毫光明,陰墨著沒有聲息,高低不同的建築點著燈光,裝點著人居的住所。

      建築工地上,向小丘樣堆起的沙礫和石子,擺得方正的磚垛,裸在外面燈下的鋼筋鐵骨,方籠長架,這些巨大建築的骨骼與皮肉。

      高大的腳手架,像一種規矩,測量著樓廈的方圓和高下,她展開著臂翼,俯視著懷中的幼子,經久不息地站在莫大的夜色裏。

      簡陋的圍牆,把粉飾光滑的一面,朝向街市,裏面粗糙斑駁。倚牆築起的一道工棚,薄瓦覆頂,竹杆做梁,立磚爲窗,以地爲床;通長的房屋,分兩列排滿鋪蓋。

      長長的通床上,不同的鼾聲,或如長箫,或如悶吼,此起彼應,思家懷親的夢語如谶辭蔔語,在混濁的空氣中螢亮。

      長棚外有小棚,看工地的老人,搭起的架子已爬滿植物,那掌大的葉子,不時在風沖蕩過來的時候,臆症一樣地顫抖,一片又一片地傳遞著傳說中的讕語。

      風過工地,在高大的樓壁上形成氣流,迅疾地蕩過圍牆,掠過暗綠色的安全網幕,赴入到高矮不一的樓居小區,那點飾城市的處處燈火。

      區街已無人,門口的保安,封鎖了鐵門,不知去處,徒留崗哨的圓台孤放原處。

      區街兩側的歐式銀燈,微微閃亮,照著各家不同的空調,挂在牆上,微光進入簾後的人家便更爲暗淡。

      這是一個兩室兩廳的三口之家,寬大的客廳,安置的沙發,方毯上的玻璃長幾,鍍銀的廳櫃,櫃上的彩電。高大的盆景,綠葉掩映的壁畫。

      一處臥室空著,床上無人,依稀可辨主人甜美地微笑,面對著另一處懸挂在牆上的巨大的山水。

      另一個臥室裏安睡著母子,孩子爛漫的神情,光潔的臉龐,合閉的睫毛,純妙的唇形,年輕母親安祥的面孔,微微張起又落伏的花被下的身軀。

      有一支手扶在她的枕邊。矮床的地板上,熟睡著孩子的父親,他的手臂搭在床上。

      淡淡的香水味道,在臥室裏彌漫,如月輝般的親情在沙簾間曼舞,一切充滿了主人一家情懷的家具和擺設,或隨意的或精心的,無不安撫著你奔波的形神。

      衛生間的房門,微開著一縫,一條銀亮的浴境在鬼魅般閃爍。

      忽然一聲巨大的水響,有什麽在那無助的管道間怪叫著,沖刷而來,或在無水阻抑的管網中,“沙林”四去。

      他們仍在聚結力量,他們喘息著,不斷地轉移著,他們在轉移中壯大,從個體到群體;他們潛伏著,把力量部署到盡可能大的區域和人群;他們相互聯絡著,等待著核心之處的指令,那突變將要開始的指令,神秘的不可知的訊音也許是在呼吸間交遞。

      天是藍色的,風一如既往。

      超市,一排排的物品,一行行的日雜,推車的主婦,牆上頂上,挂滿促銷的各色的牌子,扶梯擁擠,老少男女,人流和物品在空中懸飛一樣交替、移動,音樂盈滿四處,卻層次分明。

      他們已成功地滲進人群,但大多被抑制在人體中,在不同的力量的怒聽抗拒和其它協助下被抑制,被銷蝕去。他們抛下死體頑固地進攻,狡猾的轉移。

      明媚的世界,陰暗的戰場。

      社區。老人和孩子們,在花園、綠地間,談天喜笑。風撩起他們的頭發,飄飄若仙;光映亮他們的目光,慈祥如佛。孩子們的笑聲,被風光蕩向四處的葉花,相映成趣,遠望詞詩。

      他們不及夜臨,在那嬌小又巨大,神奇卻又軟弱的身體內散播出特種隊伍,向肥沃鮮紅的土地進攻,與守衛那裏的勇士殊死搏鬥,那戰場像飄泛在夜空中的飛艦,沖抗著互射著,疾速地躲鬧著,射擊著,爪牙厚甲,毒舌堅盾,包圍分割,萎滅叠起。

      那個喜笑的孩子,搖著頭,感到從肺腑外升起一般強大的力量,向上奔湧,終于一個噴嚏,把悶氣射出體外。那陽光的萬束光線和雲流的億粒氣團,蕩滌去那噴射而出的無數液泡。孩子刹那間又回到笑聲的明朗中去。

      一座座大廈,聳立在鬧市的不同區域。上上下下的電梯,進進出出的人群,禮貌地謙讓,無忌地咳嗽。精巧的提包,閃亮的飾品。各種不同類的模型,和更爲精細的水電網絡,在電腦屏幕上旋轉,縮小放大,修毀重裝。繁忙的工作間,來往的急匆匆的男女和咳嗽聲。

      一聲又一聲的咳嗽在衛生間裏傳來。
      在下班的路上不住地咳嗽,沿途閃過樓市。
      在醫院裏咳嗽,他打電話並輸液。
      兩天後,感冒痊愈,精神抖擻地上班。
      另外一個人更爲劇烈地咳嗽。
      又另外的一個人……
      又另外的一個人……
      咳嗽聲象抽搐聲不停。

      旋轉著的、不斷遊移的無數的泡形生物,則變得更爲有利,屢敗屢起。

      扭動著的DNA在轉動中,在屢散屢聚屢裂屢複屢滅屢生的混亂而巨大的聲響裏,在人群中閃擊,碎而複原,滅亡而又複制,變得越來越爲之悺

      暗伏百年或千年不散的幽靈,從墓穴裏毀柩而起,滿天烏雲一樣赴向光明,它們嗥叫著,獰笑著,彙成震動宇宙的聲響。

      在巨大的聲響裏,在旋轉著的人群旋轉著禽獸仇恨的目光裏,是旋轉的退化的森林旋轉的起落的潮水。

      旋轉著的DNA,在宇宙中,以超越塵世一切聲型音響的尖厲聲終于突變。

      十、現代化的風

      他們計算著時間,緊叮著來往的人群。

      人群在照像、微笑,和平繁榮的街頭商鋪,堂皇富麗的賓館大廳,在人手中晃動,幽雅地展開、遊移。

      一個手拿攝像機的人。

      他們找到宿主,在他紅色的內部開始複制更多的同類,突變的病毒,旋轉著,在宇宙一樣廣大的空間裏旋轉,如帽若冠,飛船飄浮、移動,到接近陸岸的刹那,從冠中伸只巨爪,蛙舌一樣彈出,抓牢肌體,惡毒地吸吮、滲透。

      他們在光明的世界裏找到了可以負載的人類,躲在他陰暗潮濕的神奇內裏,在人群中飄流,他們進入那五葉暗紅色的器質,與人的抗力搏擊、撕殺、占領、寄寓、中興旺盛。

      人在各個醫院內,在嗚叫著的司空見怪的救護車上,劇烈地咳嗽著。飛沫在各類空間裏,雪花一樣飄舞。飛沫在巷口,廈廳被風吹散到未知的領域,像飛船中墜落的人體,在瞬間翻滾著消失在黑暗裏;象機艙尾部洞穿之後的行李和人,迅速被吹進無依無靠的天空。

      一列火車,從綠色掩映的林間。飛馳而來,廂內人滿爲患,無處立足。列車這比風還要快的載體

      過道、通口,擠滿了農民,打工的人,飄泊的人,老漢,青壯男子,背負孩子的婦女,椅下也睡著尋隙的男子、少年。各色行李,堆滿了貨架。

      咳嗽聲越來越大,遠過于行車的隆隆聲,和廂內的嘈雜聲。

      另處世界的烏雲向光明浸襲。

      乘著泡裝的透明飛船,獰笑著惡煞般從肺部不斷飛射而出,蠅繞著人的呼吸,蚊釘一樣侵入。

      機場的廣播聲裏,一個青年女子微笑登上客機,在人體內肆無忌憚、沖撞沖殺的DNA鎖鏈斷裂複制,蛇纏體內的組織。乘著泡裝飛船的妖孽,在空中飛舞,在纖手可觸的部位掙紮、掙脫,像蜘蛛一樣尋找網內的獵物。然後騰雲駕霧,橫跨萬裏。

      第二天的各大報紙,刊登了某趟列車,因人擁擠,有二十六人精神錯亂,出現瘋病,反複自語著回家的消息。

      關于美伊戰爭的消息,吸引著衆人的瞳孔和神經。其余一切太平。

      和平的群山。
      波瀾無驚的河流。
      談笑的人群。
      公園的鳥鳴。
      湛藍的天空。

      十一、喬醫生的死

      當夜晚到來,街頭一片喧嘩,霓虹閃爍,林立的高樓窗火明亮,一幢高廈忽然停水,蓄水的巨大容器最終枯竭,那些邪惡的病毒沿著無水阻礙的陰暗管網向四處霧湧而去。樓下的住戶,聽到管口中轉來別層人家恍如隔世的咳嗽聲。

      人類發現了瘟疫。感到了那末日到來的力量。

      在傳媒上,傳出人類客觀而穩健的聲音和神情。但人類的各大城市之間,在各個不同的家庭,在高大的盆景和綠葉掩映的壁畫之下,電話鈴聲急促,親朋神情嚴肅地問候,勸說,網絡以各式各樣的訊息轉播混亂的思考和抗議。

      喬林月的美麗遺照,在各大媒體上頻頻出現,她微笑著面對著這個世界。

      林風流橋夢不成,千古銀月燈。

      各大城市謀生的民工在恐慌中紛離工廠、企業,那建築工地上的石丘、沙丘,在蒼白的陽光下,象死寂的墳墓,風聲如哭。

      民工像離開一個巨大的墳場一樣,翻上貨車、煤車,甚而肩負行李,沿鐵路徒步逃離。

      城市各大門口設崗檢查,警燈、救護燈在旋轉,身著防毒服的人們,在車道和軍用帳篷前走動。

      社區樓幢閉戶,不時有車嘶鳴來往。

      各種警示標語張貼四處。

      電視電話聲此起彼伏。

      機關內的地圖,講話,爭吵和深沈的夜色在一陣又一陣無盡的獰笑中閃現。

      各村口或挖溝設網,或堆土壘牆,守崗人員手揮電燈,阻交通,斷生人;分組結夥,夜裏追尋歸家的經商者打工者,或苦口婆心勸說,或專橫獰厲呵斥。

      謠言四起,人人自危。

      黎明和白天中的那個集貿市場,只盛一些白色的口罩捂在人們緊張的臉上。顧客稀少。街頭人去,那著黃馬甲的老人,悠閑而坐,聽著弛過的救護車聲,像在夜晚裏,在苦難的歲月敲響一只巨大的空碗,清脆、響亮,轉之彌遠。

      夜晚,死寂的都市,穿防毒面具和身著隔離服的人們,在無聲地忙碌。把屍體罩嚴裹實,擡出擡去。有些地方,當場焚燒。

      那妖治的烈火以千年不測的瘋狂,邪惡地舞動在夜色裏,是幽靈的飄忽,像巫術在群舞。禽獸複仇的目光和獰厲的惡笑,在烈火中,在死寂中,驚魂散魄般閃耀、回蕩。

      十二,呼喊的聲

      城市在顫動,彎曲。城市中的行道樹,像禿頂上的幾莖頭發,在街風中顫栗,遠離。旋即,大地傳來急促地呼吸,像母親生産時的呻吟。

      初生的嬰兒響亮地悲傷地哭泣,傳過茂密的森林。稚嫩的肺,斑迹點點,黑物在不斷擴展。

      一個目光悲憫,神情憂郁的人,在沙岸上行走,高潮抹去他的腳印,風把泡沫吹走,海洋和沙岸像另外的星球,安甯,詳美。

      一個稚嫩的聲音向他詢問:

      信念是人類給未知的誓言,
      生存爲何給我們蒼白和虛幻?

      他凝視良久,微微自語:

      “林木是大地寫上天空的詩
      我們把它們砍下造紙
      我們可以把我們的空洞記錄下去”

      冥冥雲天,另一個聲音答:

      “一切罪惡只有兩種救藥
      時間和沈默
      人的生存只有一條道路
      人與天和”

      他,黎巴嫩的紀伯倫
      他,中國的一位長者

      那是一百年前的聲音,和數千年前的聲音。
      那是一百年後的聲音,和數千年後的聲音。

      二OO三年七月二十日于北京
      二0二0年一月二十六日于許昌

      本文標題:呼吸的聲——非典年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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