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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過一個村莊

  • 作者: 洲舟
  • 来源: 古榕樹下
  • 發表于2020-08-18
  • 閱讀76134
  •   ①


      再過一個山崗,天徹底黑了。下山的路依稀可辨,跟著感覺走,總會走到谷底。可這條獨一無二的路真的是下山的路嗎?月光下,風拂過樹梢,由遠及近,變換著曲調,與我內心的起伏不謀而合。我急于加快腳步,卻擔心越走越遠,兩股相反的力量在心裏較勁兒,讓我心力憔悴。決定如果翻上前面那道山梁,還沒有見到一丁點兒希望,就不再往前走了。這真是一次糟糕的徒步。


      手機沒電前,打電話告訴家人,中途接到同學聚會的消息,要玩一晚,明天回去。老公在我身後,背著包跟著,默不作聲,我知道他心裏更急。前面的山梁呈月牙狀,懷抱灰色天光,沒有讓黑暗吞噬一切,希望那道溫柔的弧線能帶來好運。走過一段“U”形的山路,離目標越來越近,夜幕下,沒有路程和時間的概念,也忘了累。


      走上山梁,還是失望了,我再也挪不動腿。前方,一道道山脊如海浪湧來,除了山還是山。“害怕嗎?”“不怕,有你在。”老公握住我的手,他的手總是這麽柔軟、厚實、溫暖,有他在,我踏實多了。我們都決定不走了,找個背風的地方坐著。“不用擔心,既然有路,就說明有人走過。你聞,有新鮮牛糞的味道,說不定明早就有人來放牧。”“我不擔心,有你在,還有圓圓的月亮和滿天的星星陪著,多浪漫啊!”我打算就這樣靠在他懷裏到天亮,可以長談,也可以閉目養神。不過幾個小時嗎,包裏還有水和食物,熬一晚也不是多大點兒事。可沒過多久,心裏就不太平了。徒步産生的熱量漸漸消退,山風越來越大,雖是夏季,山裏的晝夜溫差依舊很大。他執意要我穿上他的外衣,我哪裏肯呢?他不吸煙,生火取暖的念想無從生起。他開始像熱鍋上的螞蟻,坐立不安,“算了老公,別折騰了,閉上眼睛,想象著我們在暖和的屋子裏,減少熱量消耗,估計天快亮了。”“看來也只能這樣了。”他伸出雙臂摟住我,彼此抱團取暖。


      感覺已經挨了很久,可月亮依舊未偏西,我並無半點睡意。恒久保持一個姿勢坐著,不是件容易的事,我堅持著,累了一天,希望他能小睡一會兒。又一陣風吹過,遠處似乎傳來狗的叫聲。“你聽到了嗎?好像有狗叫!”他興奮地站了起來。“我以爲你睡著了。”“怎麽可能,我擔心得不得了,你聽,是狗叫嗎?”“是的,還不只是一條狗。”“附近一定有村子,我們走吧,這樣坐一晚會著涼的。”“嗯!”


      狗的叫聲自前方傳來,前面並沒有岔道,我們繼續沿著山路前行。再過一個山崗,看到了夜幕下的田疇和閃亮的溝渠,地裏種著玉米,夜幕難掩其豐衣足食的模樣。不遠處,一個不大不小的村莊隱隱綽綽,隱約看到燈光閃動。我們相視一笑,心底升起暖陽。往下,再往下,下坡的路上滿是雞蛋大的石頭,一不留神就會滑倒。也不知摔了多少次,此時,希望就在前方,興奮勁兒淹沒了疼痛。


      迎接我們的是熱烈的犬吠,還好沒有一只狗在外面逗留。我們摸黑進入村子,一律的土牆土瓦,房子的樣式也一樣,猶豫著去敲哪道門。“去有燈光那家問問吧,太晚了,不要隨便打擾人家。”我聽從了老公的建議,徑直朝有亮光方向走去。村裏鋪了水泥路,幹淨、整潔,我們很輕松地來到那家門前。剛要敲門,裏面就傳來敲鑼打鼓的聲音,夜半三更的有些嚇人。莫非這家有人去逝,在做法事?老公將伸出去要敲門的手又收了回來。“算了,換一家。”


      “你們從哪裏來哦?”


      “啊——”我被嚇得尖叫,老公一把拉住我,感覺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腳癱手軟。只見隔壁門前坐著一位老奶奶,看不清面容,不說話,還以爲是個石頭。我驚魂未定,深吸了幾口氣,回答了她的問題。奶奶知道我們的來意後,推開門,將我們領進屋。我忐忑地跟在老公後面,腦海中浮現出唐僧師徒在荒郊野外借宿的情景。


      奶奶的家簡陋,但不淩亂,火塘裏的火亮著,整間屋子暖暖的。我們尾隨著,到火塘旁坐了下來,對她千恩萬謝。奶奶面容清秀,五官端正,滿臉慈祥的笑容,邊說“莫客氣”,邊往火塘裏添柴,又給我們倒了兩杯開水。嘀嘀咕咕地跟我們說:“上歲數了,嗑睡金貴,稍微一點響動就吵得睡不著,才到外面坐坐。樓上有兩張床,只有我姑娘她們回來才睡,你們可以上樓睡。”


      “好呢好呢,奶奶。”


      “你們餓不餓?家裏也沒有剩飯,我拿幾個洋芋燒燒。”還沒等我們婉拒,奶奶從身後的口袋裏抓了幾個洋芋埋進火堆裏。


      “你們從哪裏來哦?”


      “我們從縣城來,去爬龍嘴山,翻上山頂後,沒有原路返回,沿著山路走著走著就到這裏了。”


      “龍嘴山?那你們去到龍山村了?”


      “是的。”


      “見到那裏的人了?”


      “是的。”


      奶奶不再說話,用火鉗翻弄火塘裏的柴火。老公用膝蓋碰了碰我,示意我別說錯話。我也沒亂說啊!只是此時,我們都看到了奶奶眼裏閃爍的淚光。屋裏的氣氛沈悶下來,我有點兒如坐針氈。少頃,奶奶說:“我是龍山嫁過來的。”


      “那巧了,奶奶!我也是龍山人!”我還是沒管住快嘴巴。


      “哦,是嗎?”


      “是的,我老家在那兒,八歲時跟著家人搬到縣城。”


      “你是哪家的姑娘哦?”


      我說出了父母的名字,奶奶並不知道,我又說了爺爺奶奶的名字,奶奶點了點頭。


      “原來你是張家的姑娘啊,你爺爺奶奶還好嗎?”


      “他們過世很多年了。”


      “和我同輩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留下我一個多余的。”


      “奶奶,別這麽說,長壽是您的福氣。”老公趕緊接上話茬,我也連忙附和著。


      “什麽福氣喲,是老天不要我。我家老倌兒也死掉兩年了,留下我一個孤零零的,活夠了喲。”


      “奶奶,您有女兒的,不孤單。”


      “姑娘家在省城,接我去住,我不習慣,周末才回來瞧瞧我。”


      我們又沈默了,奶奶用火鉗翻了翻火堆裏的洋芋,香味撲鼻,惹得我肚裏的饞蟲無法安生。奶奶真是善解人意,隨即刨出幾個擺到我們面前。


      “趁熱,趕快吃。你們來的路上經過石照壁了嗎?”


      “經過了,我們繞著走了三圈。”


      “呵呵,那尋著打開寶庫的鑰匙沒有?”


      “沒有,那只是個傳說,我們只是圖好玩。”


      “是啊,老古輩的傳說,不知哄了多少代人。我記得小時候跟媽媽放羊,我也總是圍著它繞來繞去。後來嫁到這裏,看不見龍村,只能看見石照壁。想家的時候,我就看看石照壁。剛做媳婦時,特別想家,一個人去放羊,常常看著石照壁哭。到地時幹活,挖地挖累了,杵著鋤頭歇息,看見石照壁就想哭。”


      聽到這兒,感覺洋芋突然梗在喉嚨裏了,難以下咽。龍村與奶奶現在所在的村相距大概20公裏的山路,少了半天時間是走不回去的。嫁爲人婦,農事繁忙,不可能時常往娘家跑,可憐了奶奶的思鄉情。


      “奶奶,你想家就回去,雖然遠,但一個月回去一趟總可以吧。”


      “嫁過來七十年了,我從未回去過。”


      我和老公面面相觑,這太不可思議了。“爲什麽不回去?你不是想家嗎?”


      奶奶又一次低下頭,我又看到了她眼裏的淚光。老公用責怪的眼神盯著我,把我唬住了。我再也不多話,默默地吃著手裏的洋芋。奶奶打破了僵局,只聽她長長地吐了口氣,跟我們講起了一段往事。


      ②


      奶奶小名叫阿玉,小時候生活在一個十一口人的大家庭裏,祖父、祖母、爸爸、媽媽、叔叔、嬸嬸、小姑、弟弟和叔叔家的一對雙胞胎妹妹。阿玉的祖父是遠近聞名的木匠,祖母賢慧能幹,把家操持得井井有條。一家人其樂融融,雖算不上大富人家,解決溫飽卻也綽綽有余。


      那年,村裏上街的路上,一夜間,爬滿了頭上寫著“王”字、身上布滿黑黃條紋的爬蟲,長得比手指頭粗壯,膽子小的孩子不敢上街。老人們說,可能要發生什麽不好的事了。但誰也不知道會發生什麽?一種不祥的預感如陰雲籠罩在村子上空。幾天後,村裏通知大人們去開會。回來後,爺爺一臉的愁雲。一家人圍在火塘邊,表情凝重,少有的沈悶。


      “世道要變了。”爺爺緩緩地說出了一句讓小孩子聽不懂的話。


      “管它變不變,跟我們沒關系!”阿玉的奶奶抱著熟睡的弟弟在一旁應和著。


      “不好說啊,郭村長被綁了,他可是個好人哩。”


      “是啊,那麽好的人,憑什麽說人家是壞人,讓人家跪了一晚上。可憐啊!”


      從那以後,大人們白天幹活,一到晚上就去開會。每天晚上回來,都唉聲歎氣。阿玉沒有完全弄清楚發生了什麽,只記得大人們回來得很晚,爺爺奶奶似乎衰老了許多。


      那一天,阿玉像往常一樣上山放羊割草。傍晚,回村的路上,她依舊禮貌地稱呼遇到的長輩,可奇怪的是大人們答應得支支吾吾,有的見她過來就躲開了。阿玉並沒有多想,肚子餓得咕咕叫,她背著滿滿一背簍草,跟著羊群快步往家趕。阿玉的家在村子下方,隔著村子半裏路,獨家獨院,還算寬敞。往常一出村口,就能看見那些喚醒饞蟲的炊煙飄飄悠悠,可今天屋子上方什麽也沒有。難道家裏沒人做飯?這個時候大人們都應該回來了,也沒聽說去做客啊?再往前走,阿玉覺得不對勁兒了,她聽見和吵架的聲音,夾雜著奶奶的哭聲,不,是媽媽的,又像是嬸嬸的,還有弟弟的……阿玉顧不上羊群,飛一樣地往家跑去。


      家裏來了許多大人,提著扁擔、鋤頭,拿著繩索,氣勢洶洶,來者不善。阿玉扒開人群擠進去,“哇”地一聲哭了起來。只見家裏一片狼藉,爺爺站在堂屋門口,渾身顫抖。爸爸和叔叔痛苦地蜷縮在地,臉上青一塊紫一塊,媽媽用身體護住爸爸,奶奶和嬸嬸邊哭邊用袖子拭著叔叔嘴角的血。弟弟和小姑分別抱著雙胞胎妹妹,站在邊上哭。


      “爸爸,你咋個了?”阿玉第一時間奔過去。


      “不咋個,不怕。”爸爸痛苦的臉上擠出了一絲淡淡的笑容。


      “你被打了?他們爲什麽打人?”阿玉氣沖沖地扭過頭,瞪著前面那幾個面目猙獰的大人怒吼:“是你們幾個打的嗎!我和你們拼了!”她迅速拿起背簍裏的鐮刀。“阿玉!”媽媽一把拽住她,把她摟在懷裏,“嗚嗚”地哭了。


      “讓他們搬,讓他們搬!”爺爺氣憤地用拐杖敲打著地面,老淚縱橫。


      接下來,家裏滿滿兩櫃子的臘肉,一大壇子豬油,嶄新的棉被,別院裏養的牛、馬、豬都被一一擄走。就連隨後一步趕到家的羊兒也一個不留。可憐的家畜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一個勁兒地叫,一個勁兒地要返回家,身上不知挨了多少鞭子。看著遍體鱗傷的爸爸和叔叔,聽著與自己朝夕相伴的小動物們的慘叫,阿玉幾乎哭暈了。


      沒有肉、沒有油的日子還能勉強挺過去,沒有鹽、沒有藥的日子是最難熬的。上街的各個路口都有人把守著,人們不允許阿玉家的人離開村子。大人們無數次去請求村裏的人,都沒有效果。一個月後,一家人的生活徹底陷入了暗無天日的低谷,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大人們精打細算,用石磨將包谷碾碎做飯,有時煮一鍋不去皮的洋芋湊合著應付一頓。家裏的大米所剩不多,全都留給還在吃奶的雙胞胎妹妹,嬸嬸的奶水越來越少,奶奶將米泡軟,研碎後熬成米漿給兩個妹妹吃。一家人掰著手指頭過,阿玉真正體會到度日如年的滋味。


      自始至終,阿玉都沒有完全明白村裏的人爲什麽要這樣做?她只隱約聽大人們說,早些年村裏有個長輩擡了一些松木木料讓爺爺做一個櫃子。他和他兒子來擡櫃子時,乘爺爺不在,把外村人訂做的檀木櫃子擡走了。爺爺和爸爸把松木櫃子擡到他家,換回外村人的櫃子。一來二去,讓村裏的人看了個笑話。他家的兒子是個惡霸,帶頭整垮了原來的村長後,就騰出手來挨個兒收拾和他家有過節的人。當年的櫃子讓他家顔面掃地,他得勢當村長後又怎會放過阿玉家?


      走不出去,爺爺、爸爸和叔叔如籠中困獸,空有一門好手藝。糧食日漸減少,村裏的人天天輪換著守在路口,甚至夜裏也有人把守。快兩月了,還不見一點點希望,爺爺奶奶數次去村長家求情,都被哄了出來。村裏的親戚誰也不敢伸手相救,都躲得遠遠的。


      “奶奶,村裏的人都是壞人嗎?原先,來我們家借米、借肉、借錢的,你都不要他們還。現在那些人也不幫我們嗎?還有,姑奶家也不幫我們嗎?”


      “以前,我們家日子好過,免不了遭人眼紅,現在或許還有人高興呢!你姑奶是個好人,可能她也有難處吧!我每次去村裏都見不著她。”


      ③


      記得,那天清晨,彩霞染紅了天邊。爺爺奶奶一早起來,將屋裏屋外打掃得幹幹淨淨。阿玉覺得很奇怪,看樣子爺爺奶奶很高興啊!有什麽喜事兒嗎?昨天晚上,爺爺奶奶又去村裏求情了,很晚才回來,大概有好消息吧!


      “奶奶,你們昨晚去找村裏的人,有好消息了,對嗎?”“嗯……”“對!是有好消息。”爺爺瞪了奶奶一眼,接過了奶奶的話。“村裏人肯放我們出來了?”“是的。”爺爺微笑著摸了摸阿玉的頭。“太好了!”阿玉飛快地跑回屋,將消息告訴了爸爸媽媽、叔叔嬸嬸、小姑、弟弟還有兩個熟睡中的妹妹。家裏頓時熱鬧了,像住進了一窩喜鵲。久違了,開心的笑聲;久違了,燦爛的陽光。


      中午,奶奶蒸了一大甄子飯,足夠一家人飽飽吃一天了。


      “奶奶,大米不是要留給妹妹嗎?”懂事的阿玉問道。


      “哦……不怕,明天一早,爺爺就上街買米了。”


      “真的,那我可要放開吃了!”


      沒有肉,沒有油,也沒有鹽,就著一點點腌菜,那一頓米湯泡飯美味無比。阿玉和弟弟稀裏嘩啦和吃了兩碗,還想再吃時,被爺爺制止了,“留著點肚子,晚上吃肉。”“吃肉?”阿玉和弟弟都叫了起來。“是的,你們姐弟倆吃完飯就去捉雞,晚上吃雞。”今兒是怎麽了?比過年還高興。


      阿玉家裏的雞能上房上樹,所以才能在那次洗劫中幸免。阿玉和弟弟費了好大的勁兒才逮到一只,抱到爺爺跟前。“太少了,再去捉。”“啊?”“把雞全都捉來,都煮了。”“可是,爺爺,吃不完啊?”阿玉覺得很奇怪。


      “我知道了,姐姐,今晚我們家要請客。對嗎,爺爺?”


      “對對對,小機靈鬼。”爺爺邊說邊抱起弟弟,在他粉嘟嘟的小臉上紮實地親了一口。


      捉雞的活兒可並不好幹,最後,大人們幫著一塊兒圍追堵截,七只雞才被悉數捉住。殺雞、拔毛,忙活了整整一個下午。除了爺爺,誰也不知道家裏要來誰。爺爺只是說村裏的人,這也足以點燃所有人的興奮點,與世隔絕的日子快兩個月了,早就盼望恢複正常的生活。


      爺爺一直在房前屋後轉悠,大概是在等客人。傍晚,飯做好了,客人還沒來,爺爺卻說不用等了。


      沒有等來客人,大家心裏都有些七上八下。“爺爺,會有變故嗎?”“不會,你們放心吧,昨天我去村裏都說好了,明天馬、牛、豬、羊都會還回來,現在他們大概不好意思來,我們吃吧。”


      那一頓飯,讓阿玉記憶尤新。席間,爺爺講了他小時候和更遠的祖上的許多事。奶奶端來藏在床底下的酒,爺爺帶頭唱起了古老的酒歌,越唱越開心,一直到很晚很晚。小孩子們都在大人懷裏睡著了,那晚,阿玉是被爸爸背上樓的。她睡得很香、很甜,她夢見和媽媽去放羊,她又圍著石照壁,左三圈右三圈,石門吱呀地開了,裏面金光閃閃,金床、金桌子、金碗、金筷……甚至還有奶奶講過的鳳凰仙子故事裏的金鋤頭。


      後半夜,阿玉的肚子翻江倒海,好久不吃肉,沒管住嘴,吃撐了。她不敢驚動大人,悄悄溜下樓。廁所在別院,馬廄旁。上完廁所,剛要回去,她聽到了爺爺在屋外咳嗽的聲音,聲音很小,蒙著嘴咳,夜裏太靜,阿玉還是聽見了。


      爺爺莫非也來上廁所,這樣被他撞見,他一定會批評阿玉膽大啦、嘗嘴貓啦、沒有飽足啦等等,幹脆等他回去睡了,再悄悄上樓。阿玉迅速地沿著木梯爬到馬廄樓上,樓上有幹草,她舒舒服服地躺下來。奇怪,爺爺上完廁所,又房前屋後轉悠,遲遲沒進屋。小孩子的瞌睡就是好,還沒等爺爺回屋她就睡著了。又開始做夢,夢見奶奶在廚房裏煮飯,煙熏火燎的,嗆得她“吭吭”地咳,感覺快要喘不上氣。


      阿玉是咳醒的,睜開朦胧的睡眼,聽見哔哔剝剝的聲響,感覺不對,一骨碌爬起來。只見火光沖天,她們家著火了,火勢包圍了正院,正向別院蔓延。阿玉痛苦地叫著,飛奔下樓,往正院跑去,可是通道裏的門被鎖上了。她拼命搖門,拼命地喊裏面的親人,沒有人回應。她用力撞門,撞不開。她繞到正門,門同樣被鎖上,撞不開,喊不應。院外20米處有一個水塘,阿玉提起豬圈外的木桶,來回提水澆,可惜無濟于事,她太小,拼盡全力也潑不到著火的地方。她使勁兒搖門,大聲喊媽媽,喊爸爸,喊弟弟,喊奶奶……沒有一點回音。這樣下去不是辦法,阿玉必須向村裏人求救,她迅速向院外跑去,一腳踩到喂雞的鐵皮盆上,紮紮實實摔了一跤,她忘記了疼痛。迅速爬起來,似乎想到了什麽,順手拿起鐵盆,門外撿個石頭,用力敲。邊敲邊向村裏飛奔,她要把一村的人都攪醒。還沒到村口村裏的狗就跑了出來,她管不了那麽多,大不了被咬上幾口。她竭斯底裏地呼救,邊跑邊把盆敲得咚咚響。跑到姑奶家,使勁兒搖門,大表叔首先沖了出來,隨後姑奶、姑老爹,二表叔、三表叔和幾個嬸嬸都出來了,弄清楚是咋回事後,都帶上工具,向阿玉家跑去,村裏的人也陸續跟了上來。


      火勢越來越大,整個院子已成一片火海。門被撞開,裏面火勢洶洶,阿玉和姑奶幾次想往裏沖,都被別人死死拽住。大人們迅速跑在汲水的路上,一桶桶,一盆盆水潑向火海……還沒等火勢完全熄滅,阿玉和姑奶掙脫了抱住她們的手臂,沖了進去……


      哭聲撕心裂肺,無人生還。嬸嬸和兩個雙胞胎妹妹的屍體在門後發現,嬸嬸想抱著女兒逃生,可惜門被反鎖了。十個鮮活的生命,一夜間化爲灰燼。


      屍體被埋藏在一個叫熊窩的地方,那裏林深葉茂,除了阿玉,很少有人敢去那地兒。


      ④


      後來,村裏人歸還了阿玉家的牲畜,可是已經沒有圈,連著阿玉都寄養在姑奶家。姑奶天天盯著阿玉,去哪兒都帶著,她擔心阿玉想不開自殺,或者,殺人。那位惡霸村長,三個月內暴病身亡,家人幾年間死的死,傷的傷,從此一蹶不正。村裏人都不說報應二字,當年的事,大家心裏都有虧欠,連姑奶在內。盡管當時姑奶被家人的謊言欺騙,並且被看管到足不出戶,但是後來的慘烈成爲她畢生揮之不去的痛苦。


      阿玉變得沈默寡言,再也不和誰打招呼,隔三差五跑去熊窩,只和埋在那裏的親人說話。村裏人都躲著她,她深邃的眼神會使他們感到害怕。阿玉唯一的念想就是照顧好那些牲畜,它們是家裏唯一留下來的活物,承載著她對家人的無限思念。每天她早早把它們趕上山,哪裏草肥往哪裏去,傍晚背回滿滿一背簍嫩草。偶爾,也和小動物們說說話,經常是邊說邊流淚。


      姑奶一天天老了,眼睛快瞎了,這麽多年,她流了許多眼淚,哭瞎的。阿玉已長到談婚論嫁的年紀,村裏沒有人敢來提親,都避諱當年的事。不知何時起,村裏人將阿玉和“災星”聯系起來,將所有的罪責轉嫁給一個小姑娘,企圖掩蓋內心的不安。姑奶悄悄托人去外面物色好人家,要將阿玉嫁到外村。阿玉堅決反對,她不打算嫁人,更不會離開村子,離開熊窩。姑奶好言相勸,她知道自己來日不多,她當心死後,阿玉會更加可憐。阿玉一直沒有松口,直到那個街子天。


      那天是趕集的日子,傍晚,阿玉回家後,發現家裏來了個年輕小夥子。阿玉關好家畜,進了院子,看見他和姑奶坐在堂屋門口說話,旁邊小桌子上碼著厚厚的一摞芙蓉糕。一見到阿玉,他就羞澀地喊了一聲“阿玉”,並快速起身,去擡阿玉的背簍,想幫她卸下重負。阿玉對這個舉動很惱火,她放下背簍,把小夥子晾在原地,徑直朝廚房走去。晚飯吃得很尴尬,大家都沒有多少話,阿玉幾乎不擡頭,一擡頭就看見小夥子羞澀的目光。姑奶一直夾菜給他,他只會說“哦,不用了,不用了”。


      晚飯後,小夥子大膽地向阿玉表明了來意。他說他曾經在路上看見趕著牛羊的阿玉,看一眼就喜歡了。阿玉很不屑一顧,要不是顧及姑奶的面子,她早就起身走了。直到聽到姑奶問小夥子家裏的情況,她的心才咯噔動了一次。小夥子是尼格村的,名叫石柱,在他8歲那年,父母上山采藥,不幸雙雙墜入深谷身亡,他與爺爺相依爲命。“哎喲,都是可憐人啊!”姑奶擦了擦眼角。“奶奶,我喜歡阿玉,我知道阿玉從小也失去了父母,我會心疼她的,你就放心地把她交給我吧!”“可憐人心疼可憐人啊,要瞧阿玉願不願意了。”阿玉低著頭,默不作聲。


      三個月後,姑奶含淚將阿玉送出了村口,她把這麽多年攢的私房錢硬塞給阿玉,阿玉沒有伴娘,只有一大群牛羊尾隨她同去,一個不少。有這些就夠了,在阿玉眼中它們是一家人,永遠不能分開。尼格村離龍村20裏山路,爬上山頂再向南走,路過石照壁,阿玉提出從馬背上下來。她繞著走了左三圈右三圈,然後撲在石壁上哭了,就像撲進媽媽溫暖的懷抱。


      從此,阿玉離開了這個給她生命,帶給她快樂和痛苦的村子,這一走再也沒有回去。那裏早已沒有家,想家的時候她就擡頭看看石照壁。


      奶奶給我們講的往事幾度讓我淚眼模糊,我現在才知道,爲什麽小時候趕集經過熊窩下方那段路時,大人們都不允許小孩子出聲,要悄悄地、快速地走過。說是有鬼,原來有如此心酸的事,那鬼大概總住在老一輩人心裏吧。


      “奶奶,您嫁過來後,過得好嗎?”


      “好呢,老館兒對我很好,他又學得他爺爺的本事,識草藥,幫人治病,也倒不缺吃穿。養大兩個姑娘,讀書出去了,都在省城安家。”


      “那你應該和她們在起生活啊!”


      “城裏吵,住不慣,這裏山清水秀,又安靜。她們常來瞧我,孫子孫女也經常來,我也知足了。”聽到這裏,我的心暖了一片,感謝命運給了奶奶一個溫暖的家。


      我們正想起身上樓打個盹兒,突然聽見隔壁傳來叮叮咚咚敲敲打打的聲音,隨後聽見咕噜咕噜一個老年男子沈悶又有些恐怖的嗓音。“別怕,隔壁在招魂呢,請來村裏的畢摩。”“招魂?聽起來有點害怕。”“不怕,他們家經常招魂,這麽多年我都習慣了。”“爲什麽經常招魂?”


      “也是可憐,說起來還是和龍村有關……哦,對了,他們家有個女兒,小名叫藤靈芝,大概和你差不多大,你聽說過嗎?”


      “藤靈芝……我想起來了,這個名字太特別了。”


      “她跟隨她媽嫁過來,現在也長成大姑娘了。趕集經過龍村,十有八九就掉魂。”


      “太嚇人了。”


      “行了,行了,再不睡,天就亮了,你們上樓吧!”


      那一夜,我徹底失眠,小時候經曆的一些事像放電影一樣,清晰地浮現眼前。


      ⑤


      那年,我六、七歲,在村裏上一年級。過春節時,村子裏的人每晚都集中到俱樂部裏看戲。演員都是村裏人,由媽媽挑選教授,媽媽當年是村裏的文藝骨幹兼婦女隊長,十六、七歲時曾代表縣裏到省城演出。記憶中很小的時候,每臨近春節,我就跟著媽媽到俱樂部排戲。其實幕後真正的老師是父親,他在村小教書,年少時曾去省城讀過幾年過書,學習過簡譜,買回劇本自學後又教會媽媽。春節期間的演出會延續7天,每晚演出的內容都不重複。盡管演員和表演都不專業,帶著濃重的“土味兒”,僅停留在自娛自樂水平。但在那個物質和文化都匮乏的年代,春節看戲成爲男女老少企盼的喜事兒。


      那晚上演樣板戲--《紅燈記》,媽媽演鐵梅。晚飯後,爸爸帶著我們兄妹倆早早地來到俱樂部,安排哥哥和我坐到頭排正中間的位子,他則到後台拉二胡。那晚,我有點兒不高興,因爲媽媽不經我同意,拿走了爸爸買給我的精致發卡。那是我經常在小夥伴跟前炫耀,讓她們愛不釋手的東西,我敢發誓村裏僅此一枚。媽媽說只是借用一晚上,我還是不答應,她強行從我手中奪走,讓我傷心了半天。爸爸好不容易把我哄乖帶去看戲,可是一看到台上的媽媽我就生氣,覺得今晚媽媽的扮相特別難看,那枚粉紅的發卡根本不適合她。以至于覺得今晚的戲也特別難看,亂七八糟的,演些什麽都不知道。這樣的一晚,對于一個六七歲的小孩來說是難熬的。我坐在位子上動來動去,後排的大人幾次抗議,因此,我被哥哥訓斥了多次。我堵氣跑了出去,哥哥並沒有追出來,他料定我不敢走遠。


      外面黑呼呼的,我靠在門柱上看天,看哪顆星星最大、最亮,想著天上是不是真的有神仙,神仙長什麽模樣?村裏的狗時不時的叫上幾聲,更多的時候只有風呼呼亂吼的聲音。外面挺冷,我正猶豫著進不進去,狗狗們又一次開叫,這回延續了好一會兒。然後,我聽見一男一女吵架的聲音,越來越近。我躲到門背後,探出個小腦袋。以爲也是前來看戲的人,直到他們經過這裏,才發現他們對俱樂部裏的演出並不感興趣,只專注于吵架,並不因這裏人多而減小音量。我看清那是兩口子,我要叫表叔、表嬸,表嬸背著女兒藤靈芝。表嬸邊罵邊哭,我猜大概是因爲表叔喝多了酒才引發的爭吵,因爲我聞到了濃重的酒精味,村裏的男人大多嗜酒如命。回頭,看看屋裏的人,他們目不轉睛地盯著台上,沒有人在意外面發生的事。無聊,我最終硬著頭皮回到座位上,哥哥以持久戰勝利者的姿態白了我一眼,我悻悻地坐著,盼望演出快點結束。


      正在大家看得很投入時,突然響了一聲悶雷,感覺地動山搖,天花板縫隙裏的灰塵倏倏地往下落。怎麽回事?俱樂部裏引發了一會兒騷動,確定沒有異樣後,演出繼續。大概過了十分鍾,不知從哪兒炸開鍋,人們開始往外跑,夾雜著女人的尖叫和小孩兒的哭聲。我坐在頭排,不知發生了什麽,驚恐萬狀。爸爸迅速跳下舞台,護住我。“你哥呢?”“不知道。”媽媽也很快來到我們身邊,我們也隨著莫名其妙的人流往外湧。這時,哥哥跑回來,上氣不接下氣地告訴我們,他打聽到了,是有人點炸藥自殺。那個人,就是剛剛路過這裏的,酒氣熏天的表叔。


      那晚,村子上空氤氲著恐怖的陰雲。表叔是村裏專門管炸藥的,後來,聽說他點了兩截炸藥,一截綁在肚子上,另一截點燃後扔向熟睡的妻兒。扔出去的那截被床角彈回,連著肚子上綁著的那截一起發揮威力,頃刻間奪走了他的生命。所幸,妻兒只是被震暈,毫發無損。


      第二天,村裏的人驚魂未定,俱樂部裏的演出戛然而止。爸爸去看望表叔的父母家人回來,大表叔家的兩個表姐也跟隨著到我們家玩。她們共同生活在一個院裏,死去的人是她們的親叔叔,場面著實把她們嚇壞了。晚飯後,她們不敢回去,可是我們家沒有多余的床鋪,于是一再懇求我陪她們回去。“好吧,我和爸爸會送你們回去的。”“不是,你今晚去我們家睡吧,我們不敢睡,求你了。”也不知當時,我哪來的膽,居然同意了,轉爲哀求媽媽同意我去。媽媽從來就膽小,怎會同意這事,兩個表姐急哭了。媽媽只好答應,對我千叮咛萬囑咐,告訴我千萬不能去看屍體。


      進了表姐家院,天色已晚,院裏沒有燈,模模糊糊的還看得見周圍的事物。大表姐進門前就告訴不要去看安放在堂屋下面的木板,可是一跨進門還是忍不住看了幾眼,木板上鋪著一塊長長的白布,下面不知道是什麽,有點像人,又沒有人形。“那裏睡著的是二表叔嗎?”“不知道!”“那是什麽呢?”“叫你別問!”我的心提到嗓子眼,用意念強撐著自己不能表現得膽怯,徑直走上樓去。


      小孩子的心思就是簡單,懼怕的感覺一眨眼就消失了。兩個表姐可能見到了一些更爲恐怖的東西,一驚一乍的。床鋪不大,不夠三個人並排睡,有一個人要睡腳那頭。爲了爭取和我睡一頭,她們想了很多點子,爭執到哇哇大哭。等我們醒來,院裏的屍體已搬走,後面的事不記得了,只記住了二表嬸哭得紅腫的眼睛。


      再見二表嬸是在我家請工栽秧的那天,母親領著我做飯送給田裏幹活的親戚。下午加了一餐糯米飯,我們提著籃子來到田邊。糯米飯加一勺紅糖粉,香甜軟糯,大家吃得挺開心。談笑間,看見二表嬸背著滿滿一背簍草從田邊小路上走過。母親招乎她過來吃飯,她一開始謝絕了,大家一再相邀,她才羞紅著臉過來,匆匆吃了一碗。她走後,我從大人們的口中得知,二表嬸現在住在娘家,因爲丈夫的意外離世,婆家把罪責都加到她身上,婆家無法再住下去了。可娘家的嫂嫂不待見她,砸鍋砸鏟、說風涼話,處境實在艱難。丈夫離世,女兒幼小,兩邊親人又都冰霜以對,不知道二表嬸要怎麽辦?


      藤靈芝那會兒三歲多,不谙世事,還體會不到親人離世的悲痛。兩個表姐領我去她們家玩時,偶爾會碰見她。那時,藤靈芝在我眼中是漂亮的小孩兒,大大的眼睛,胖胖的小手,紅紅的臉龐,簡直像個洋娃娃。她還頑皮可愛,整天和我們玩耍,樂呵呵的,給我們帶來許多笑聲。因爲她,我曾一度纏著媽媽給我生個妹妹。那次,我又在表姐家見到她。我滿懷喜悅跨進門時,發現屋裏的氣氛有些不對,小孩子們沒有鬧喳喳的,大人們都在,把藤靈芝圍在中間,她坐在小板凳上,低著頭,玩手指頭。只聽舅老爹嚴肅地對她說:“靈芝,你不要跟你媽媽去,就在龍村,在爺爺奶奶身旁,你大爹大媽會好好養你的。”“是啊,靈芝,我們會把你當作親生女兒。”大表嬸接上了舅老爹的話,大表叔和表姐們也紛紛附和著,靈芝低頭不語。這時舅奶坐不住了,她的情緒有些激動,“靈芝,你答應啊,你啃聲氣呀!你爹走了,你再離開我們,叫奶奶怎麽活嗎?你倒是答應啊!”舅奶邊說邊伸出雙手握住藤靈芝小小的臂膀,搖動著孫女,似乎這樣做靈芝就會答應,眼淚嘩啦啦滾了下來。藤靈芝也“哇”地一聲哭了起來,“我要我的媽媽,我要我的媽媽。”“你搖她做什麽?你把她弄疼了!”舅老爹在一旁大聲斥責。舅奶抱起藤靈芝“嗚嗚”地哭著,旁邊的人也紛紛落淚,就連平日堅毅嚴肅的舅老爹也把臉背過去,悄悄抹淚。


      那天,我們高興地領受了勸藤靈芝留下來的任務,可這看似小菜一碟的任務卻並不容易完成。從表姐們口中得知二表嬸要帶著藤靈芝遠嫁的消息,我也急壞了。想到從此再也見不到這個可愛的小娃娃,我便使出渾身解數勸她,可是無論怎樣勸,怎樣哄,怎樣威逼利誘都不奏效。她要麽當作沒聽見,要麽直接了當說“不”,我簡直對她失望極了。一個月後藤靈芝隨母親離開了家鄉,聽說繼父是個好人,對她視如己初。


      五月,杏子挂滿了枝頭,空氣中彌漫著青澀的味道。饞嘴的山村小孩哪裏等得到杏子泛黃的季節,一有空就往樹上鑽,蘸著鹽巴吃,刺激幹渴的味蕾。那天是街子天,午飯後,我和兩個表姐爬進了村子上方靠近龍潭的一棵老杏樹。這裏是小孩子的樂園,就算不爲杏子,我們也時常光顧。樹枝粗壯、繁多,易攀爬,易躲藏,我們又開發出“龍椅”“秋千”“鳥巢”等幾處“景點”,足以叽叽喳喳玩上半天。一陣風吹過,傳來叮叮當當的聲音,隨即看見一隊人馬從村邊走來,那是尼格村的人,樹下這條古老的土路是他們趕集的必經之道。村裏的小孩從小就有“此樹是我栽,此路是我開”的“強權”思想,面對過路的外村人總愛搞些惡作劇。尼格村的人從不計較,通常只是“嘿嘿”地沖我們笑笑,又急急趕路。今天,我們約好等他們走近了,一起喊“尼格村的人,養毛毛蟲吃。尼格村的人,養毛毛蟲吃。”和往常一樣,我們越喊越開心。等到隊伍快走過樹下時,我聽見有人大聲叫我們的名字,我伸出頭一看,原來是二表嬸,她笑盈盈地看著我,我們都羞紅了臉。


      “藤靈芝,藤靈芝,藤靈芝!”我們幾乎同時喊著,藤靈芝騎在一個年青男人的脖子上,擡頭看著我們,沒有說話。那個男的應該是她的繼父,他笑嘻嘻地看了我們一眼,又低頭趕路。“藤靈芝,藤靈芝”我們不停地喊,她不停地扭過頭看我們。我們從樹上跳下,目送她很遠,沒有喊她,再喊也聽不見了,她卻不時地回頭看我們,她沈默的目光深深地刻在我的心裏,讓我一直心疼至今。


      阿玉奶奶說,最舍不得藤靈芝的人是她爹。可是,她爹不是死了嗎?二表叔就埋在去尼格村的路上方,藤靈芝每次路過回來,家裏人都要請畢摩幫她喊魂。


      第二天一大早,我們匆匆與奶奶告別,村莊沐浴在金色的晨光中,古樸美麗。在可以望見村莊的最後一個拐彎處,我停下腳步,久久地凝望著。村莊被崇山峻嶺環抱,古木參天,青一色瓦頂,祥和安甯,宛如世外桃源。不,的確是世外桃源,她摒棄了太多俗世的紛擾,用寬厚善良的胸懷接納了我多災多難的鄉親。


      我伸出手想握住一縷村莊上空飄來的炊煙,這飽含人情味的藍色炊煙久久地飄蕩、彌漫在新一天的陽光裏。


      本文標題:路過一個村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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