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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牆上的薪火

  • 作者: 小莊
  • 来源: 古榕樹下
  • 發表于2020-08-12
  • 閱讀103177
  •   “撓你的咯吱窩。”母親說話後,弟弟咯咯地就笑起來了。

      鎖柱撓撓頭,在黑夜裏靜靜地聽著母親和弟弟的聲音,夜還不算太深。

      父親走的時候,家裏的牛糞餅堆起了筷子高的一小碼。牛糞餅整齊地堆在屋前一陡亂石堆成的石牆上,石牆從哪個方向看都是拉拉雜雜的,瞅不出一點平整。

      牛糞餅是父親在走之前,父親從楊家窩子到沙子田一盤盤撿拾回來的。撿回來的牛糞餅一開始不成形,當牛吧唧吧唧地拉下一盤屎時,牛糞在地上盤地堆疊,等牛拉盡,夾起尾巴甩甩扭扭地走開後,地上的牛糞才成了餅。

      父親小心地用鏟子把牛糞盡量完整地放到畚箕子裏,再用幾張大的秋木樹葉蓋住,才會在原有的牛糞上再堆上一盤。父親看沙子田的牛被老人牽盡回了家,再看看畚箕子裏的牛糞堆滿了左右兩邊的箕子,才複又滿意地從沙子田回到楊家窩子。

      鎖柱時常在家門口看到父親微微搖晃的身影。

      父親兩手分別握著畚箕子的一條箕肢,扁擔搭在肩上,一步一挪地回到了家。回到家後,父親穩穩當當地把畚箕子放下,揭去樹葉,才又把一盤盤牛糞引到屋前。

      鎖柱回想父親撿拾牛糞,從每年的七八月雨季就開始了。

      楊家窩子這片土地上的人,叫雨季不叫雨季,叫雨水天。雨水天時長時短,長的時候三到四個月,短的時候也有兩三個月。雨水天是時斷時續的,並不是一直地下個不停,隔幾日下雨,隔幾天晴,全看那天的天氣。小河裏的水還是漫起來了,混混濁濁的河水翻滾著蓋過河堤,河堤上的青草也跟著就綠起來了。村子裏的老人、鄰村的老人也愛羨這些綠草,晴天的時候,穿過楊家窩子,穿過沙子田把牛趕到河邊來了。河流從中穿過,把楊家窩子和沙子田兩個村子分在了南北兩側。

      父親大多是在一年中的這段時間才留在家裏的。父親去得遠,每次都要過了河,去到沙子田,這樣父親才能多帶回幾餅牛糞餅。牛糞餅被太陽烤幹後,父親把它們一盤盤地堆到石牆上。

      等石牆堆了厚厚的一層,父親走了。父親常年在外做著石工,這些年在歲月的侵蝕下皮膚被磨成了醬紅。

      現在石牆的牛糞餅已經被燒得越來越少了,像清水木桶裏的水,被一勺一勺挖去後,一眼就能見到底。父親離開家也已經有好幾個月了。

      鎖柱想弟弟和母親已經熟睡過去,鎖柱還想父親過不了幾個月就要回來了。

      父親回來的時候,總有一個很大的包。包是蛇皮麻袋,蛇皮麻袋裏有父親的被子、水泥護得厚厚的鞋,還有父親做石工的工具,長錘、短錘、墨鬥、水平尺和一些失了尖銳的侵石錾子。父親還不會忘了在腋下掖著從外面雜店帶回來的新式玩具。父親回來的時候,鎖柱和弟弟一早就在門口候著了,每次父親回來之前,從父親做石工的地方總會捎來信告給母親,父親回來的消息。父親每次回來都到了當天的夜晚,那時的星鬥漸漸明朗了,父親回來,似乎總是選了好日子,總在星光明亮的夜晚。

      父親一回來,母親就不免罵上父親兩句。當母親把父親背回來的包打開,用皂角洗衣粉泡上後,母親的氣就來了。

      “一盆底的黑水,有哪個人的被子能洗出這樣的水,你也不看看家裏沒啥是沒啥,可東西放得規規整整。”雖然到了晚上,母親依然能看清盆裏漂浮著不多油汙的黑水,母親的話沒完,“去這麽幾個月,自己也不會洗洗,怪睡得下去,我看你洗洗,還把你累壞了不成!”母親一邊生著氣地唠叨,一邊用著勁地幫父親的被子洗去幾個月的風塵。

      父親當然是不回母親的嘴的,可還是抑制不住的手上腳上一陣忙亂。抓抓早就紅了的腮幫,看看灰頭土臉的自己,又用手不知所措地摸摸自己的頭發。

      晚上,父親把幾個月入不敷出寥寥無幾的所得放到母親面前時,母親無奈悲戚的表情就顯露出來了:“他又給你一日六十的工時。”他是離楊家窩子不遠的坡頭一個父親常年跟著的石工頭,母親一想到他就氣惱惱地加緊一句,“就欺負老實人,現在的小工隨便加一加都能趕上你的時工了!”母親說著話,就把目光看向了父親。

      父親照例是默不作聲的。

      父親回來的那個晚上,鎖住注定是要和弟弟睡到一張小床上的,鎖柱時常想父親早點回來,不過他也時常想父親不要回來。

      弟弟被母親撓起的笑靥聲在靜夜裏消失了。

      鎖柱在那晚的夢呓裏,似乎雜了些父母親粗喘歡快的聲音。

      鎖柱轉了個身,聽到母親說:“鎖住——”母親很小心,“早點歇睡!”

      母親的話打斷了鎖柱回想以前父親回來的那天夜晚夢裏聽到從邊上不遠的地方傳來小聲的歡娛。他似乎還聽到了母親說,兩小子應該睡著了的聲音……鎖柱想那一定是父親和母親的小秘密。

      父親外出做石工的日子是很長的,父親去了幾個月後,牛糞餅就在竈堂裏泛著耀眼的紅光漸漸消失了。鎖柱再小點的時候,看著在石牆上漸漸消失的牛糞餅,他是不著急的。牛糞餅少了,母親就擔著箕子去,雖然母親每次去,擔不回滿滿冒尖的一箕,可小箕子也被放得平平的了。母親曬過牛糞,牛糞餅又在石牆上疊加了一小層,等過幾日,少了些牛糞餅,母親又去了。可如今,鎖柱長大了,家裏的小畚箕子,鎖柱能把它擔到肩上了。

      明天鎖柱要第一次擔著小畚箕子到沙子田河邊的草澱子裏去了。鎖柱以前去過沙子田的草澱子,河邊的風嗚嗚吹。那時候父親還未離家。鎖柱就跟在父親的後面,有時候他會擡著頭地看天,貓著步。也有時候看到一餅牛糞餅,他急急忙忙地趕到父親面前,爲父親做指路的小將軍,他手目並用地說:“爸,這有一盤,這有一盤。”其實父親在鎖柱沒看到牛糞餅前就看到了,爲了滿足鎖柱占糞指路的神氣,父親總要用配合的語氣:“爸,這就來,這就來。”然後緊著步子趕到鎖柱面前。

      今早母親就在他的耳邊早早地絮叨過了:“鎖柱,你大了,你爸擔回的牛糞餅盡了,你去試一試,看能不能擔回幾餅。”母親還厲聲地強調,“你能擔回多少,擔多少,一餅兩餅的都行……”母親說的話多少顯出一點擔心。

      “兩手抓住畚箕的腰肢!”母親看著鎖柱擔著畚箕子的身體,畚箕子在鎖柱瘦瘦高高的背影前後搖擺,喊到。鎖柱雖然是楊家窩子最出頭的孩子,可擔起畚箕子,還是有些甩擺。

      “知道啦!”鎖柱不回頭地回答母親,肩膀上的畚箕子也不再搖晃了。

      母親回過頭,走回屋裏去了,母親想,鎖柱瘦瘦高高的,出頭了,可怎麽就是不長肉呢?

      一個下午過去了,鎖柱空蕩蕩地擔著畚箕子回來了。母親早先爲鎖住准備的一些大的秋木樹葉,焉了吧唧的,皺巴巴地還被鏟子壓在畚箕子的箕底,也有幾片被來回的風不知吹到哪兒去了。

      鎖柱埋著頭,擔著畚箕走進屋。

      “沒有一餅?”母親只是詫異的喊到,聲音大了些,並沒有責備鎖柱的意思。

      鎖柱“嗯”了一聲,然後委屈巴巴的,一五一十地向母親訴說了原因。

      鎖柱穿過河,來到沙子田的時候遇到了大肚婆王老五。

      “鎖柱,學你娘,吧唧吧唧地來擔糞餅來了,擔得動嗎你?”大肚婆哈哈笑了幾聲,壞笑地嘲弄鎖住。

      “你怕是擔不到了!”鎖柱看了看大肚婆王老五的畚箕裏,堆滿了尖尖的兩堆牛糞,鎖柱知道,王老五家不光用牛糞餅生火,還給地裏施肥。

      “要不我給你兩餅,你回去算了,從我們楊家窩子到沙子田的牛糞都被我擔完了。你看國中家那傻子也還在擔呢……”

      國中家的那傻子,其實是國中的弟弟,人高馬大,人還年輕,頭發也不知怎麽白出一頭,像雪一樣呢。母親以前和鎖柱說過,那是他小時候不小心,掉到池塘裏把腦袋淹壞了。在家裏什麽也幹不了,卻聽國中叔的話,國中叔讓他每天去擔牛糞,他家的石牆上堆滿了牛糞餅,就讓他把多余的牛糞擔到地裏瓜藤下。母親還說見了他,別把他當傻子,要叫二叔,鎖住自然從沒叫過他二叔。

      王老五還哼哼唧唧地嘲弄著鎖柱什麽,鎖柱不理他,王老五沒趣,“你小子扭得很。”然後拍拍屁股,吱吱呀呀地走掉了。

      對王老五的印象,鎖柱的記憶還停留在兩年前呢。那時候鎖柱和父親到沙子田擔牛糞,鎖柱還充當著父親的小將軍,沖在父親的前面,告訴父親這兒一盤,那裏一盤。就在這個時候,王老五來到了鎖柱的面前,鎖柱像看到敵人似的,像小貓護住自己的小魚一樣,雙腳張開地跳到牛糞餅上。王老五揮著小鏟就要去刮鎖柱腳下的牛糞。

      鎖柱氣沖沖的喊,“這是我的,這是我的……”

      王老五看著鎖柱,嘴角一咧,壞笑著鏟得更凶了。

      “這是我的,我先看到的呢……”鎖柱看著王老五把鏟子靠近牛糞,哭哭啼啼的哭出來了。

      王老五先是瞪大眼睛,疑心怎麽才逗鎖柱一會,鎖柱就哭了呢,轉眼無奈地看著鎖柱的父親。

      “王叔叔和你鬧著玩呢,他不要你的糞餅,王叔叔鬧著玩呢……”父親見鎖柱哭了,急忙放下畚箕子跑到鎖柱面前,抹抹鎖柱的眼睛,安慰鎖柱。

      “叔叔,和鎖柱鬧著玩呢,叔叔不要鎖柱的糞餅……”王老五聽到鎖柱父親的話,急忙接著說到。

      就是從那次起鎖柱就不待見王老五了,鎖柱想父親還讓他叫他叔叔呢,他就是不叫,誰讓他平時隨便逗惹我們,他們叫他大肚婆是對的。他心想大肚婆真是煩死人了,我就是不理你。

      王老五灰溜溜地朝楊家窩子回去了,鎖柱還能聽到,他肩頭的畚箕子,還吱呀吱呀的呢,吱呀——吱呀——

      鎖柱把目光看向了國中家的傻子,鎖柱心底裏還是願意叫他二叔的,只是從未叫出口過,鎖柱想他就從來沒有惹逗過鎖柱。鎖柱看著他,他永遠低著頭,好像就只是看著腳背,這樣永不停歇地走下去,時不時還搡動一下嗓門“嗯嗯嗯”的,只是更吸引鎖柱的是他一頭的白發,鎖柱想像雪一樣的,又像白色的豬毛似的呢。鎖柱還正想著呢,雪和豬毛遠遠地飄走了。

      鎖柱還想等一等,他估計,只要他等著,牛多吃些草,他就會有牛糞餅了。

      遠處有一只白鹭,雙腳高高地站在沒有幹枯的河面上,不時把頭往河裏紮,還泛起幾滴很小的清澈的水花。河面平平靜靜地,像一面反光的鏡子,河間露出的淺灘貧瘠地長著一些泛黃的青草。鎖柱從地下撿起一塊拳頭大的石頭,石頭上灑下一些灰,紛紛地像雪一樣落到地下。鎖柱平靜地走到河邊,裝作沒事人,他想這樣的方式,可能更不會引起白鹭的注意。白鹭果然也沒注意靠近它的鎖柱,還在不時地讓河面泛出水花。鎖柱走近點,右手使勁一揮,“嘔……”地喊出一聲,石頭飛出去了,石頭沒有打到白鹭上,反而在河面上落出了一片更大的清澈的水花。再一看,白鹭遠遠地飛去了,落到一頭老水牛灰黑的脊背上,被石頭擊打的河面也渾濁了,隔了一會似乎又清澈了。

      ……

      肚子“咕嘟…咕嘟…”地叫起來了,鎖柱摸摸癟癟的肚皮,才知道自己餓了。

      鎖柱想晴朗的季節,楊家窩子的老人和沙子田的老人原本就很少把牛趕到河邊來,都是自己背著竹籃拿著一把磨得很薄邊上還泛著鐵鏽的鐮刀,到田埂上把青草割回來,草少的時候,也會扯回一籃子的玉米葉。

      鎖柱想著,又摸了摸肚皮,肚子“咕咕…”的,好像在回應他的撫摸似的呢。

      鎖柱如實地把自己半天的行程告訴了母親。母看看畚箕子裏的焉了的秋木樹葉,搖搖頭,愉快地對著鎖柱的背脊“呵呵”地小聲笑了一聲。想鎖柱臉上委屈的表情,母親這個時候覺得是可愛的。

      晚上,弟弟又“咯咯”地笑起來了,母親在撓弟弟的咯吱窩。

      鎖柱羨慕又嫉妒弟弟,只要父親雨季一過外出去工地,鎖柱總是要一個人單獨睡。父親和母親的床不大,躺下後只夠擠下兩個人。父親走後,鎖柱和弟弟一起擠著母親睡,顯得有些擁擠,弟弟不舒服,鎖柱也不習慣。鎖柱是哥哥,自然便宜了弟弟。以前有過一段時間是這樣的,弟弟和母親在床的一頭睡,鎖柱在另一頭。晚上的時候,母親的腳總是免不了地踢到鎖柱身上。鎖柱不耐煩,再想想憑什麽弟弟就可以和母親一頭,鎖柱就更不樂意了,鎖柱想想還不如自己單獨睡呢,所以從那以後,只要父親去做石工了,鎖柱就單獨的一個人睡。雨季來的時候,有時候也有父親工地上完工的時候,從工地回來,夜明星稀的晚上,那弟弟就要和鎖柱一起睡。弟弟的睡眠很好,一睡著就打呼噜,吵得鎖柱很晚才能入睡,還有就是鎖柱晚上睡覺的時候總會想一些稀奇古怪的東西,弟弟的呼噜總是打擾到自己,鎖柱討厭和弟弟睡在一起。有時候,鎖柱調皮被母親罵了,到那時,一個人睡,對鎖柱來說也是一種很好的躲避,鎖柱不用擔心再被母親罵,母親也不用擔心,怎麽來哄寵鎖柱。

      在印象裏,自從鎖柱有了記憶的能力,弟弟就一直和母親睡在一起,而自己總是孤零零一個人。“咯咯咯……”弟弟的笑聲又傳來了,鎖柱想明天一定要和母親說一說,弟弟也長大了,鎖柱也想和母親一起睡。

      鎖柱就是在這樣的期盼中,在他孤獨的小床上慢慢睡著的。

      第二天一早,鎖柱學精了,他想他一定要趕在王老五的前面去到沙子田,不然他還得像昨天一樣空空的一無所獲,只能在箕底保留下幾片焉了的秋木葉,他還在不知不覺中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肚皮,仿佛昨天的“咕嘟”聲還在呢。

      鎖柱擔起畚箕子,一搖一擺地出了門。

      “擔得到就擔,擔不到也沒事,早點回,別餓了肚子。”母親在鎖柱的後面喊。

      “嗯……”鎖柱回答母親,沒有回頭,鎖柱覺得母親的擔心是多余的,自己也是個大人了呢,而母親只能看到鎖柱高高瘦瘦出了頭的背影。

      早上的楊家窩子,有點灰蒙蒙的,像霧又不像霧,只是模模糊糊的,像在下著蒙蒙的細雨,又不像細雨,下細雨的時候要比這樣的早晨還要模糊。路邊的草葉上還留有一些水珠,鎖柱不禁用指尖去輕輕地觸碰草葉尖上的水珠,他原本想水珠是會滴落到地上的,不想水珠沿著他的指尖,流淌到了指肚上形成了一層亮亮的水膜,鎖柱輕輕一彈,水膜又變成水珠,像箭一樣從指尖飛出去了。鎖柱又擡頭看看天空,還是灰蒙蒙的,他不被這樣的天氣吸引,即使他很久沒有看到這樣的天氣了。此時,鎖柱想的是,他一定會比王老五早到了沙子田呢,他想看看這個大肚婆今天還想怎麽來嘲弄他鎖柱自己。

      剛走出楊家窩子,鎖柱就看到王老五了。

      “鎖柱,今天早啊,看你,畚箕子還甩擺呢。”王老五說。

      鎖柱不理他,心想真是個大肚婆。鎖柱以前和父親一起擔糞餅的時候,王老五就這樣說過鎖柱。那時,鎖柱吵吵著要父親給他擔一擔畚箕子,父親把空空的畚箕子壓在鎖柱的肩頭,父親剛把畚箕子壓到鎖柱肩上,鎖柱就左搖右晃起來了。

      “鎖柱還小,左搖右擺的!”剛好也在擔糞餅的王老五看到鎖柱的樣子,朝鎖柱哈哈大笑。

      “小雞子還沒長毛呢,你娘怎麽舍得,讓你來擔糞餅呢!”王老五說著,哈哈大笑起來,還吵吵著要向前去看看鎖柱的小雞兒,真真假假地要去扒鎖柱的褲子。

      鎖柱擔著畚箕子,搖搖擺擺地跑開了,畚箕子在鎖柱的肩頭擺得厲害了,一右一左地揮舞。王老五看看鎖柱的樣子,又哈哈大笑起來了,王老五把腳步聲弄得大大的,噼噼啪啪的,裝出去追趕鎖柱的樣子,鎖柱肩頭上的畚箕子擺得又厲害了。

      鎖柱回過頭,感覺自己和王老五有了一定的距離,他才安心地放慢自己的腳步。

      灰蒙蒙的天氣有點消散了,鎖柱來到河邊,老人們還沒有把牛趕到河邊來呢。鎖柱看著河邊。眼前的樹是樹了,青草更是青草了,一些被牛啃過的和踩壞的青草在頑強地生長著。平靜的河灣裏的水,還如鏡子一樣,緩緩地流淌著,陽光慢慢的冒出來,鏡子的平面才有了一些光亮。太陽在天空慢悠悠地走著,一圈圈的光暈前時而飛過幾只灰撲撲的野鴿子。遠遠看著,好像河面的平面還會走過幾只小貓或者小狗。只是沒有老水牛,鎖柱看著這一切,他還是感覺空落落的。

      等王老五走到河邊,看到鎖柱,哈哈大笑的時候,鎖柱又謹慎起來了,他的心懸懸的,一只手死死地拽著褲子,生怕王老五上前去拽他的褲子呢。

      “鎖柱,你小子精哩,可是你看老水牛才趕著來呢。”王老五注意鎖柱拽著褲子的手,握得緊緊的,哈哈一笑轉念說。

      鎖柱不理他,只是看到王老五看他褲子的眼睛,他把褲子拽得更緊了。之後才敢小心翼翼地去看遠處,鎖柱看到幾頭牛從楊家窩子和沙子田陸陸續續的朝著河邊趕著過來了。

      ……

      鎖柱學著父親的模樣,先在畚箕底鋪上一層秋木樹葉,把牛糞鏟到畚箕裏,鋪上秋木樹葉,才能把另一盤牛糞放到畚箕子裏。父親在教鎖柱的時候,是那麽的認真。鎖柱已經在父親的指揮下知道在畚箕底鋪上一層秋木樹葉是爲了不讓牛糞溢到箕底的竹片縫隙裏,更不讓牛糞溢出畚箕。並且他還知道在箕底鋪一層秋木樹葉時,必須讓一片樹葉蓋到另一片樹葉的邊沿,他知道這樣即使箕底漏出,那也只是流出一些黃綠色的多余的水分。把一盤牛糞放到秋木樹葉上,是因爲秋木樹葉作了阻隔,防止了兩盤牛糞盤在一起,曬成幹的牛糞餅時不易成型。鎖柱每一步都做得像父親,像父親的認真,鎖柱覺得他已經是一個大人了。

      鎖柱的畚箕裏有了平平的一小層牛糞,左右兩只畚箕裏差不多有了三四餅。鎖柱再看看王老五的畚箕裏的牛糞,差不多要冒尖了,鎖柱想,這個該死的王老五,該死的大肚婆王老五,就應該讓他的牛糞都漏到箕底去。

      “鎖柱,別瞅了,就你那小胳膊肘,擔到這些就不錯,你該回去再吃幾年你娘的奶,好好養養你的小胳膊肘!”王老五本來還在鏟著牛糞呢,看到鎖柱打量自己的畚箕子,嘲弄地對鎖柱說到。

      鎖柱依然不理王老五,他此時覺得王老五就是個混賬的鳥人。鎖柱好奇了,他撓撓頭,他不知道自己怎麽會想到“鳥人”,大概是王老五又一次說到自己的母親,鎖柱惱怒別人說自己的母親。

      肚子還沒有叫起來呢,鎖柱就覺得該回去了,他已經擔了好幾餅。鎖柱看著畚箕裏的牛糞,心裏是滿足的。昨天的那只白鹭又在那裏高高的立著了,他想那裏的河面應該有個小小的斜坡,魚兒喜歡那樣的斜坡,要不然那只白鹭怎麽老在那裏呢。就像父親和鎖柱一樣,擔著畚箕子總是選擇到河邊來一樣。這次他不打算用石頭扔它了,他擔到了牛糞餅,而且他還希望白鹭能捕到魚呢。

      鎖柱往回走,王老五還在鏟糞餅。

      “不等等了,鎖柱!還有牛糞餅呢!”鎖柱遠遠地聽到王老五對自己喊。

      鎖柱從河邊回來的時候,在路上遇到了傻子二叔。傻子二叔擔著畚箕子,低著頭,看著腳背脊地往前走,頭皮上白雪似的頭發,不時被風吃起幾縷,像天線寶寶似的。鎖柱想,人家都說傻子二叔傻,他反而覺得傻子二叔是聰明的,等王老五走了,只剩下他一個人在河邊,那剩下的牛糞就都是他的了,而且傻子二叔樂意等。

      鎖柱要到家的時候,母親剛好站在家門口。母親看著鎖柱高高出頭的細瘦身影,和鎖柱肩頭稍微彎曲的扁擔挑起的畚箕子,母親很是欣慰。等鎖柱到了門口,母親似乎還看到了鎖柱額頭流出了幾滴這個年齡不該有的汗滴。

      晚上,母親撓弟弟的咯吱窩時,鎖柱終于忍不住對母親說了:“媽,我也想和你單獨睡。”

      “鎖柱,你說什麽?”母親沒聽清鎖柱說什麽,弟弟“咯咯……”的聲音蓋過了鎖柱的聲音。

      “我也想和你單獨睡!”鎖柱說,鎖柱聽不到弟弟的“咯咯……”聲了,大概是母親不撓弟弟的咯吱窩了,也可能是母親不讓弟弟出聲,鎖柱想。

      “那你就讓你弟弟單獨睡?”母親問。

      “弟弟已經不是個孩子了,爲什麽老是他和你睡?”鎖柱要哭出來了。

      “……那以後,你和弟弟輪著睡。”母親聽到鎖柱說弟弟不是個孩子,也就是說他也不是個孩子,母親想笑,卻又聽出了鎖柱說話時的委屈,母親只好安慰鎖柱地說到。

      閉上眼睛,鎖柱又開始想那些稀奇古怪的東西了。母親的話對他來說,是一種滿意的答複,鎖柱想他和母親睡到一起,母親也會像撓弟弟一樣撓自己的咯吱窩,鎖柱想著就傻笑起來了。

      “鎖柱,你傻笑什麽呢?”鎖柱聽到母親說,鎖柱覺得傻笑也是一種幸福。

      第二天一早,鎖柱正准備擔著小畚箕子去河邊的時候,父親工地上的石工頭到家裏給他們捎信來了。

      “你們工地要完工啦?父親要回來了?”鎖柱問石工頭,他想父親一回來,他又不可以和母親單獨睡了,不過轉念一想,他希望父親回來,即使他討厭弟弟的呼噜聲,他還是想知道這次父親回來,腋下掖著的是什麽玩具,他想和父親一起到河邊去擔糞餅。

      “鎖柱,沒大沒小的,叫楊叔叔!”母親聽到鎖柱問石工頭,急煞地呵斥鎖柱。

      “……嗯,你爸爸要回來了。”石工頭很慈祥地對鎖柱說。

      鎖柱不喜歡石工頭的慈祥,他聽母親在父親邊上罵過石工頭幾次,鎖柱擔著小畚箕子搖搖晃晃地出門了。

      “鎖柱,還像昨天一樣,擔得動多少擔多少,不能壓壞了身子!”母親對著鎖柱喊。

      “知道了!”鎖柱回答母親,母親看著鎖柱的高高瘦瘦的背影。

      鎖柱想,以前石工頭一回來,他就知道父親也要回來了。石工頭每次回來都要比父親早幾天,鎖柱問過父親,爲什麽老是石工頭來給他們捎信,父親就認真的告訴鎖柱,摸摸他的頭皮說,因爲楊叔叔家離我們家不遠,工地上的活兒完了,楊叔叔先回來,等父親和其他叔叔一起完工了就回來了。鎖柱又問父親,爲什麽楊叔叔不和父親一起完成呢,父親又摸摸鎖柱的頭,告訴鎖柱,因爲父親是楊叔叔的工人。父親看著鎖柱不明白,父親摸摸鎖柱滑膩的小臉,告訴他,等他長大了,他就知道了。現在鎖柱知道了,他已經不是一個小孩子了。

      母親讓鎖柱別沒大沒小,也是因爲父親是石工頭的工人。

      鎖柱回想母親把父親帶來的錢放到桌上後,氣惱惱地罵石工頭的情景。開始母親還是歡喜的,母親認真地數著父親從工地上帶來的幾個月的積蓄,中途還會用數錢的手指,抹一抹母親淡紅顯出一點灰黑的嘴唇,然後氣惱地放到桌上後,用茶杯壓住。

      “怎麽越看越薄,越看越少呢!”母親看著桌上的錢就來氣,“楊工頭真是黑心,你跟他都多少年了,這工時他怎麽就不給你漲漲呢!”

      父親還是默不作聲。

      “哎,真黑心……”母親還氣惱地龇著嘴唇。

      可石工頭一來鎖柱家裏,父親母親都是畢恭畢敬的,還讓鎖柱和弟弟喊他楊叔叔呢,母親還讓鎖柱給他端茶倒水。雖然石工頭,也都是客客氣氣的,鎖柱還是覺得石工頭可恨。因爲母親告訴過鎖柱,石工頭喜歡父親,喜歡父親是老實人,母親自己也喜歡父親是個老實人,石工頭還喜歡父親石工的手藝,這些鎖柱都放在心裏,他知道,石工頭的客氣都來自這裏。

      就在鎖柱想著這些的時候,他聽到“嘿……”的一聲,嚇得鎖柱一激靈,鎖柱沒抓穩畚箕子,畚箕子泥鳅一樣的滑落了肩頭。鎖柱轉過頭來,看到正在仰面大笑,雙手叉著腰的王老五。

      鎖柱重新擔起畚箕子,加快了腳步,他覺得王老五的笑聲和他口中露出的黃牙齒一樣可惡。

      “鎖柱,你個膽小鬼,剛才想什麽呢,你還趕得早呢!”王老五對著走遠的鎖柱說。

      等鎖柱擔夠了牛糞,往回走的時候,鎖柱又看到了傻子二叔看著腳背脊地向自己走來了,頭皮上的白發還在風裏一躍一躍地揚起。

      鎖柱回到家,看到桌子上一沓厚厚的錢,他似乎還看到了母親眼角流過淚水的模糊痕迹。鎖柱不知道該說什麽話,也不知道父親還沒有回來,怎麽桌上還有一沓錢,他不知道母親有沒有認真地抹一抹嘴唇數過,而且錢還是厚厚的,是以前父親從工地上帶回來的好多倍。他想母親看到這麽多的錢應該是高興的,至少不會再像眼下的苦日子這樣的過下去,他不明白母親的眼角爲什還會留有淚水劃過的痕迹。只是那個晚上,母親抱著弟弟和鎖柱,三個人睡在一起,鎖柱睡不著,他不敢扭動,他怕驚醒了母親。

      第二天早上的時候,鎖柱要去擔牛糞餅了。母親才對鎖柱說:“今天就……你去吧,要小心,能擔多少擔多少。”母親說話很小聲。

      鎖柱擔著畚箕子出門了,他想母親是不是想說今天就別去擔牛糞餅呢?也許不是。他只是看到母親平時沒有的疲憊,還有一雙失去眼神也和平時不一樣的眼睛。

      鎖柱依然把牛糞餅擔回來了,今天他擔的牛糞餅很多,也都很大份。鎖柱在河邊遇到王老五,王老五只是溫順地喊了他一聲鎖柱,並沒有嘲弄鎖柱的意思,鎖柱還猜想那些大份的牛糞,是王老五故意留給鎖柱自己的呢。在鎖柱往回走的時候,他還是一樣遇到了低著白頭望著腳背走路的傻子二叔。

      鎖柱擔著牛糞餅回到家,母親還是早上的表情,像失了神。

      晚上的時候,石工頭和父親的幾個工友把父親擡到家裏來了。

      母親、鎖柱和弟弟看著他們,當鎖柱和弟弟看到躺下的父親,哇哇的就哭出來了,哭得撕心裂肺,眼淚混合著鼻涕流到了嘴裏。

      石工頭和父親的工友放下了父親,又放下父親的行李。

      石工頭指著滿天星鬥小聲地說:“阿丙哥最喜歡的就是這樣的夜晚了,我們把他在這樣的夜晚送回來,相信也是阿丙哥在天上做下的安排。”石工頭說話的時候很小心,顯得小心翼翼,他怕引來嫂子的淚水,和一連串的追問。

      母親聽到石工頭說的夜晚,眼淚不自覺地又留下來了。只有母親知道,不是父親喜歡這樣的夜晚,而是母親自己喜歡這樣的夜晚。母親記得,她嫁給父親時,她對父親說過她最喜歡的就是星光滿天的夜晚,那是母親少女時對未來的美好期盼,母親還說也喜歡父親是個老實的人,陪她一起看滿天星辰。

      母親還沈浸在那樣的夜晚。眼前就有一個父親的工友跪到母親的面前,一遍一遍捶打著自己紫紅的胸脯說:“嫂子,是我對不起阿丙哥,是我對不起阿丙哥……我對不起阿丙哥……”

      等石工頭和工友們都走後,母親打開父親蛇皮麻袋的行李,行李上有兩匹一樣大的噴上暗紅色油漆的石頭刻成的馬匹。母親把馬匹遞給鎖柱和弟弟,鎖柱和弟弟還在哭泣。母親翻動時,石錾子發出“铛铛……”的鐵塊碰撞的聲音。母親拿出父親的行李,再打盆清水,用皂角洗衣粉泡上,再細心地搓揉父親的行李。當母親看到盆裏漂浮著不多油汙的黑水,鎖柱聽到了,母親嘴角說出的聲音:“你怪睡得下去,一盆的黑水……”

      ……

      半個月過去了,鎖柱一直和母親弟弟睡在一起,並且母親總是把他和弟弟抱得很緊,只是昨晚他單獨一個人睡。今晚終于輪到他和母親睡了,他雖然欣喜,但此時鎖柱更想和弟弟一起睡了,他不再討厭弟弟的呼噜聲,他還想在夢裏聽聽在父親回來的夜晚,在滿天星辰裏,母親和父親說話的秘密,聽聽那些讓他臉紅的呓語。

      母親抱著鎖柱,鎖柱覺得母親一個人的時候身體暖暖的,他喜歡和母親睡在一起。鎖柱睡不著,他老想一些稀奇古怪的東西。鎖柱問母親:“媽……”

      母親轉過頭看著鎖柱,還動動手臂把鎖柱抱得更緊。

      “爲什麽那天爸爸的工友跪在你的面前,說他對不起爸爸?”鎖柱小聲地問母親。

      “爸爸救了他的命。”鎖柱瞪大了眼睛,母親繼續說,“爸爸,當時站在牆頭上呢,他們搭的一個架子松了,要倒出去,剛好那個人從下面走過,爸爸一把抓住架子,架子把爸爸拽下了牆頭。”母親停頓了一下,“你和弟弟要記住爸爸是一個勤奮老實的好人。”

      鎖柱點點頭“嗯”了一聲,繼續問:“爲什麽王老五總是嘲弄我們?”鎖柱想了想,又說“王老五,他差點扒了我的褲腿呢,他看我小,他還想讓我再吃幾年娘的奶呢。真想罵他是個鳥人。”鎖柱委屈起來了。

      母親笑了一下說道:“你沒看他家裏只有一個老母親,家裏沒什麽人,不像媽媽有你和弟弟,他嘲弄你們是喜歡你們,他沒有壞意。”母親看到鎖柱似乎聽明白了,“記住下次不許叫王老五了,要叫他王叔。”

      鎖柱還想問母親,爲什麽母親不再撓弟弟的咯吱窩了,是不是因爲父親,可是鎖柱終究還是沒有問,他有一些擔心,他隱約看到母親眼角還留有一些淚痕。

      第二天鎖柱告訴母親,他要去擔糞餅。那天他擔到了很多大的糞餅,他還看到了王老五皮膚上的醬紅,讓他想起了父親,也想起了爺爺,想起了他看到過的許許多多的騰沖小城的人,他們都有同樣的醬紅,他突然覺得這種醬紅像父親一樣也是偉大的,也是令人敬畏的,鎖柱輕輕地對著王老五叫了一聲王叔。王老五,哎的答了一聲,聲音很清脆。鎖柱回來的時候,他注意到那只白鹭還在那裏,遇到傻子二叔的時候,鎖柱也喊了一聲二叔,只是傻子二叔還是低著頭的前行,他不會再乎誰喊了自己,他頭上的白發好像還要被風刮起來似的呢。

      晚上鎖柱聽到了弟弟“咯咯……”的笑聲,又一個晚上,鎖柱再一次聽到了“咯咯……”的笑聲,鎖柱恍惚的覺著這是一個夢,但他清楚的知道夢裏笑聲,來自他真實的自己!

      北京景王坟 2020年8月10日

      本文標題:石牆上的薪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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