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灑下月光的海

  • 作者: 蕭月皇子
  • 来源: 古榕樹下
  • 發表于2020-07-26
  • 閱讀126594
  •   四年了,我如約而至,可你又隨大海漂泊到了哪裏?

      我在大海裏灑下花瓣,祭奠我逝去的青春和逝去的你。昨天我辦理了煙台一中英語教師入職手續,現在我可以一個人過得很好了。昨天是你的生日,原諒我沒來爲你慶祝,因爲四年前的今天,你告別了自己的生命,從容、沈著。

      很抱歉,你當初叫我逃,逃得越遠越好,再也不要回來;可我還是回來了,因爲這個城市有你。或許你不屬于任何一座城市,你只屬于大海,至死不渝。你對我說,大海,不僅要看,更要聽,要去觸摸,聆聽她的哭聲,觸碰她的溫度。我聽見了,回憶的聲音,深沈、遼闊。那這大海的聲音裏,有你嗎?

      四年前,我問你,人真的可以擁有自由嗎,我們每個人的一生不都是被束縛著嗎?你答:“沒有人可以真正擁有自由,但我們可以選擇自己被什麽所束縛,這就是我們的自由。有的人爲了家庭放棄事業,有的人爲了事業放棄家庭。無論如何都還被束縛著,無論如何都不要後悔,因爲這是我們自己的選擇。就算全軍覆沒,只剩自己孤身一人,我們仍然有選擇投降或死亡的自由。既然選擇了死亡,那就無悔地接受失去一切。”時至今日,我仍然非常驕傲四年前做出的那個選擇,那個逃離的選擇,那次逃離讓我遇見了你,然後再也忘不掉你。你是變數,是意料之外,是我的循規蹈矩絕不會給予的美妙的際會。

      我的父母住在煙台,而我生長在鄉村,由爺爺奶奶撫養大。爸爸媽媽每年回來兩次,給弟弟帶一些有圖案的衣服。我7歲那年,爸爸媽媽帶弟弟去城裏讀書。我問爺爺爲什麽我不能去。爺爺說,婧兒只要好好讀書,一樣可以去城裏的。于是我就很開心。

      小學畢業我考得很好,爸爸媽媽的戶口也早就遷到了城裏。于是爺爺打電話把爸爸媽媽叫了過來,那天晚上他們開了好久的會。我給他們端茶的時候,媽媽時不時向我撇過眼來,我想從她的表情裏讀到一點自己企盼的,一無所獲。可我又企盼著什麽呢?我只是十分謙卑地倒水、泡茶,然後把茶端到桌上,離開。

      最後我還是來城裏讀書了。我繼續給他們端茶,每天晚上把垃圾放到門口,從不撒嬌要衣服、裙子,我一直很清楚自己的地位,不是嗎?可我越想做好就越做不好,就像我們越是想討好一個人,他越是不在乎你的好。經常我做完作業,會忘了垃圾袋還沒扔;有時媽媽一回來就扭開我的房門,問我爲什麽沒有收拾鞋架、擦抽油煙機。每次我都說下次不會忘了,可我還是會忘。于是媽媽每次都有發火兒的理由。媽媽打我的時候,爸爸就坐在沙發上看電視,有時嗑著瓜子。我向他呼救,每次都會。我究竟在希求什麽?傳說中的所謂血濃于水嗎?

      那個時候,我還天真地相信父母都是愛孩子的,畢竟老師是這樣教的。其實我早該明白,在爸爸給弟弟買棉襖的時候就該明白。主人對于寵物,是唯一的,寵物對于主人不是。寵物死了,主人會買第二只;寵物沒死,他也可以買第二只。他可以選擇自己喜歡哪一只,我是不被喜歡的那一只。我像是一只不停搖著尾巴,吐著舌頭,跳著踢踏舞的小狗,我可以接飛盤,可以陪主人跳繩,我可以是牧羊犬,可以是看門狗,只要主人能夠說一句他喜歡我。可他偏偏喜歡的是貓。它扭動著婀娜的身軀,舔一舔自己的小掌,歪躺在高牆之上,偶爾輕蔑地朝人類撇來一眼,可主人就是喜歡它。

      吃過晚飯,我回到自己的狹小空間,就像蝸牛鑽進了軀殼。輾轉反側,成績出來一個多星期了還沒收到通知書,要是沒考上怎麽辦,然後聽見客廳裏爸爸在說話:“還是讓她去。讀大學出來,工資也多些。”

      “讀大學不花錢?”媽媽音量很大,似乎並不覺得女兒聽到了有什麽不妥。畢竟誰會去在乎自己附屬物的感受?

      “花錢也就四年,以後工資高了,給我們的錢也多些。”像是站在我這邊。

      “總歸是要嫁人的,結婚了有自己的娃兒了,到時候還不是哄我們說沒錢沒錢的。”

      “結婚了,養孩子也是花男人的錢啊,自己的工資還不是給我們。”

      “那誰知道呢。”

      “婧那麽聽話,怕不會不懂得孝敬父母喲!”總算明白了孝敬這個詞的本義。之前看電影的時候就不太明白,爲什麽子女對父母是孝敬,給黑老大交保護費也叫孝敬。原來本就沒有什麽不同。

      “咋們家什麽條件嘛,哪兒供得起兩個孩子讀大學哦。婧也成年了,法律規定的義務,我們算是擺脫了,她正好可以出去工作,補貼家用,也供她弟弟今後讀大學,我們也輕松些嘛。”

      “她考都考上了……難道不告訴她?”

      “告訴她又怎麽了,還翻天不成?養這麽大,供她讀書,也該是回報的時候了。”

      “怎麽說?”

      “你去說。”

      好久,爸爸回了一句:“好嘛,我想想怎麽跟她說。”然後就沒有了聲音。

      課本啊,爲什麽你要我孝順父母,卻不告訴我如何獲得父母的喜歡?你要我們樂觀地面對生活,卻不問生活是否善待我們。

      爸爸進來了,看我還沒睡,直接坐到了我的床邊:“婧,你18歲了,也到了該找個男人的年紀了。這女人哪,書讀得好不如嫁得好,你看你又長得水靈……”

      “爸,我不上大學”,說完,我竟對自己說出的第一個字感到惶恐和悲哀。父親似乎准備了一堆的話來說服我,見到我這麽快就繳械投降,似乎意猶未盡,就像日本侵略中國的時候,他們氣憤中國守軍撤退太快,自己沒能舒舒服服地打一仗。父親最後說了句“我們不是不讓你上大學,是教你怎樣把自己的人生過好”,然後點頭離開了。

      好久好久,夜已深,我估摸著客廳已經沒人,這才起身,去給早就口渴不已的自己倒杯水。

      媽媽還躺在客廳的沙發上看手機,手機的光亮照在她臉上,蒼白冰冷。

      我假裝鎮定地倒著水,掩飾內心的恐懼和不安。

      “婧,既然你不想讀大學,總不能一直賴在家裏要爸媽養你一輩子呀。”眼睛依舊看著手機裏的抖音短視頻。

      我喝完水,嗯了一聲,點了下頭,回到房間,把頭埋在枕頭底下,不讓自己哭得太大聲,以免吵擾別人的清閑。

      哭完了,我開始收拾東西,其實沒什麽好收拾的,我沒有錢,這個屋子裏的一切都不屬于我,包括我自己。無論這個家怎樣對我,我從未想過離開;可現在我知道,要麽我自己離開,要麽終有一天,他們會逼我離開。或許不會直接叫我滾,但他們會讓我羞于繼續住在這個屋檐下,就像剛才那樣。

      我打開自己的房門,來到客廳的門口,穿上鞋,然後回頭望了望,我又在留念什麽,期盼什麽?沙發上,媽媽早已睡去,手機還在手裏,垂在空氣裏,只有平穩的呼吸聲回應著我心底的沈默。她真的睡著了嗎?還是我的離開不足以令她醒來?爲什麽到這一刻,我還是沒有勇氣離開。我就要成爲沒有家的孩子了。爲了有一個家,得付出怎樣的代價啊!

      我緩慢地開門,我不知道我是爲了媽媽不能發現我的離開,還是爲了媽媽能發現我的離開。然後我站在門外,最後看了一眼這個地方,漆黑、無聲,沒有光亮,沒有歡笑;六年前被冠以家的名字,便再沒有人看清它本來的顔色。

      我思索著我該去哪裏,然後我發現我還是亦步亦趨地走在平常去學校的那條路。可我已經不屬于那裏。那是母校,是每個人都應該感謝的地方,待你功成名就,應該在新聞媒體中將它提及,最好再捐個百兒把萬。可是你一旦交不起學費,它就趕你走。

      于是我往反方向走,走出了鬧市,走出了郊區,走過了人煙繁華。建築物越來越少,我好害怕。可我不敢找一戶亮著燈光的人家,說可不可以讓我留宿一晚,我沒那個面子沒那個膽量。唯一可以緩解我恐懼的方法是繼續走,不停地走。

      果不其然,我摔了一跤,然後我幾乎是還沒有倒地就聽到一個孩子的大笑。我最終沒有倒下,我的手支撐著身體,像個趴在地上的蛤蟆。那個男孩抱著一大捧零食,一直摞到他脖子高度,身後左邊是孩子的父親,也抱著好多包零食。他是個魁梧大漢,看著我,笑了下,沒有笑出聲,或者是很小聲。右邊是孩子的母親,兩手都抓著好幾包零食,看樣子這家人是剛從24小時超市給兒子買零嘴回來,沒有另外買袋子。

      我剛站起,還沒來得及站穩,聽到小男孩夾雜在笑聲裏的話:“哈哈,走路都能摔倒,哈哈哈。”原來把他人的苦痛看作自己的快樂是不需要學習的。我看著那個男孩走近,我是在奢望一個道歉嗎?爲了對我的嘲諷而道歉嗎?我在古代叫下等人,在現代,叫普通人。我憑什麽?

      小男孩抱著零食,搖搖擺擺從我身邊過去了,然後是他的父親、母親,斜眼看了我一下,聊著天繼續走。

      我發現我腳崴了,不是很嚴重,但走起來有點疼。可我還是繼續走,不然像個傻子一樣愣在原地看著嘲諷我、傷了我自尊的人大搖大擺地離去嗎?誰會在乎誰的感受?生活在這樣一個世界,我們必須學會樂觀,不是因爲生活充滿希望,只是因爲那樣不招人討厭。生活在社會底層,你就得學會忘記,學會舍得,學會把不幸當作財富,學會原諒傷害你的人。畢竟傷害你的人你傷害不了,除非拼死一搏,不過那不好看,觀衆會退票。

      然後我遇見了你,舒桁,你明知道自己馬上就要離開這個世界,爲什麽還要去在乎一個與你無關的人,在臨死前留給這個冰冷的世界最後一絲溫暖。

      “朋友,你腳受傷了”,你跟個孩子似的,笑容是,心也是,可笑至極。

      我沒有說話,一步一停地繼續走。

      “你家住前面是吧?要不我去叫你家人來接你?”前面的人家不多了,也就十來間平房,如果我真住那裏,我甚至可以用手指給你看我住的地方。

      難道你以爲有人會被你的真心打動?那是你不經世事。高二時,我跟著社團去火車站義務勞動。火車站出站口到地面有一段五十級左右的台階。很多人出站的時候拖著重重的行禮,我跟兩個同學就被分配在樓梯下幫人把行禮提上去,專挑大的、重的。只有我一個是女生,所以剛開始,我還在擔心自己的力氣不夠;但看來是多慮了,根本沒幾個人把行禮給我們扛。我們告訴他們,我們是義務勞動,不要錢。聽到不要錢,大叔大媽們一把提起行禮就走,有的邊走還邊罵人,像是你已經把他們頂貴重的東西偷走了。

      十個當中有那麽一個願意把東西給我們提,那是拗不過我們百般請求。我看到一個小學生背了個旅行包,裝著各種東西。于是我走上前:“小朋友,要不要姐姐幫你背包啊,我幫你背上車。”那小弟弟嗯嗯嗯一個勁兒點頭,看來也是苦于這個笨重的旅行包啊。小弟弟剛把包遞給我,她媽媽一巴掌拍在他手上,我也被嚇到了,包掉落在地。她媽媽氣哄哄地把包撿起來,趕緊推著兒子走開了,遠遠聽見她的話:爸爸沒教過你嗎?

      沒有人相信一個人會去做一件對自己沒有好處的事情。如果遇上了,那定會成爲茶余飯後的談資:嘿,我今天遇到個傻子……。

      你卻追上來,打開了手機上的手電筒功能:“我手機你拿著照亮,萬一又摔倒可就不好了。”

      我看了看你遞過來的手機,沒有鎖屏。“你怎麽能隨便把手機給別人?”

      “沒關系的,你拿去吧。”

      看來是個闊少爺啊。

      “不用了,謝謝”,然後扭頭就走。突然,我意識到我跟我所鄙棄的人沒什麽不同。我突然對你感到很抱歉,于是回轉身:“你也往這邊走嗎?”

      你先是一愣,然後青澀地點點頭。

      “那一起走吧。”

      你輕輕地笑了,然後打開了手機手電筒,走到了我的旁邊。我這才看清了你,你很瘦,白色T恤上有雄鹿的圖案,簡單隨意的斜劉海,臉蛋白淨而顯得稚嫩。我不知道你是真的要到前面去,還是爲了給我照明故意那麽說。

      我們彼此都沒有言語,直到漸漸走過最後一戶人家。你沒有停下的意思,你應該停下的。但我沒有問,你也沒有問,這一刻,我們仿佛是世界上最了解彼此的人。你說,前面是海。我點點頭,你仍然舉著光走在我身旁,你手機裏發出的是我生存的世界裏唯一的光。然後接下來會怎樣?如果明天我上了新聞,人們一定會說這個女孩好傻啊,晚上跟男孩子來這種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地方,這不是給男人傷害自己的機會嗎。我室友就是一位有昭君之貌飛燕之姿的女孩,同她走在一起,才知道什麽叫六宮粉黛無顔色。那天晚上,她獨自一人在操場跑步,突然被一個男生從後面抱住,她掙紮,卻反被壓在身下。幸虧她叫得很大聲,那個男生有些怕了。在其他同學湊熱鬧似的趕過來時,那男的已經跑了。第二天早上她沒有去上課,在宿舍不停地哭,老師允許我留下來陪她。老師說,叫你平時喜歡穿那麽成熟,男生不打你主意才怪呢,以後這些衣服都扔了啊。她點點頭,像是在認錯。認錯、認錯、認錯……

      可我知道你不會,你並沒有刻意討好我,贏得我的好感,你的眼神絕不是在尋找獵物;如果是,那我可能真的走進剛才幾戶人家當中的某一戶,然後你一無所獲。

      光突然消失了,你啊哦了一聲說:“手機顯示只有10%的電了。”

      我從上衣口袋裏拿出手機,打開手電筒:“走吧。”

      你什麽也沒有說,原來初識的人也可以如此默契。最後我們走到了沙灘,左邊是海浪嘩嘩,入夜也不肯睡去。

      你突然問我是不是跟家裏吵架了。

      我回答,我從來不跟家裏吵架。

      于是你像是很輕松地說道:“那你是離家出走咯!”

      然後我問:“難道你也是?”

      你笑著:“我是無家可歸。”

      “那你今天晚上住哪兒?”

      你嘴角調皮地揚起:“一個可以安安穩穩睡上一覺的地方。”

      “你是孤兒?”雖然這麽問,但看著你身上肯定不便宜的衣服,更願相信你是個纨绔子弟。

      “哦,不,我媽媽是律師,爸爸有自己的診所。”

      “那你爲什麽不回家?”

      “那是他們的家,不是我的。”然後你停下腳步,微微低下頭看著我:“你能理解的,對吧?”

      我點了頭,我知道就是這一個點頭,我接納了你,你也接納了我。我不是個孤僻的人,我也有朋友,但我不會把內心最隱蔽的想法告訴他們,因爲我知道我只有隱藏它們,才能與他們成爲朋友;就像我知道我只有隱藏我自己,才能與這個世界成爲朋友。“我懂你”永遠比“我愛你”更能觸動彼此的真心,我們在彼此的世界裏毫無隱瞞。

      “這裏好像沒有坐的”,你四處張望了下,說著。

      “沒關系”,我側身緩緩屈膝。

      “等等,沙上可能有水。”

      你提醒了我,我先用手摸了摸,確定是幹的,于是坐下,小心地邊伸直雙腿邊回答著你:“幹的,可以坐。”

      你坐到了我旁邊,看了看我的腳踝問:“你確定你的腳不要緊嗎?要不還是先找個醫生看看吧。”

      我打趣道:“那麽晚,哪兒找醫生,去你爸的診所啊?”

      你尴尬地撓撓後腦勺,附和地露出牙齒,都算不上是笑,是自我解圍。“我是外地來的,今天傍晚的時候剛到煙台。我爸的診所也不在這兒。”

      看來你是不願或者不能與家庭和解了。我看著你幹淨得一塵不染的樣子:“你多大啦,還在讀高中吧?”

      “剛讀完高二,你呢?”

      “高中畢業。”

      “那很好啊,馬上就可以讀大學了,幹嘛要離家出走呢?”

      “我還有個弟弟。”

      “噢,懂了。”

      心底像是突然有了回聲,然後我問你:“那你呢,你又是爲什麽,不會是家裏有個妹妹吧?”

      你笑了,然後回答:“我是獨子。”

      “那你爲什麽離開?”

      你看向大海裏的浪花,雙眸像是充滿了回憶,突然轉過頭問我:“你養過寵物嗎?”

      我搖搖頭。

      你又看向了海:“我爸爸養過一只德牧,叫凱撒。他訓練凱撒參加各種比賽。爸爸工作忙的時候,會叫我幫他訓練。可我覺得凱撒有它自己的天性,我訓練它陪我玩,接飛盤、跨欄之類,那是它早就會的。爸爸說我沒有好好兒訓練凱撒,讓凱撒變笨了。凱撒快兩歲的時候,爸爸帶他去參加煙台市的比賽。其中有一個倒退的項目。狗狗是進攻性動物,天性裏不會倒退。即使遇到比自己大很多的動物,要麽回頭跑,要麽正面對抗。有三條狗狗完成了直線後退的動作,凱撒做得並不好,那次,凱撒只拿了第五名。回來後,我爸爸狠狠打了凱撒一頓,他踩凱撒的腳,嘴裏喊著後退都不會,要你這腿有什麽用。凱撒一直嗷嗷地叫,我不敢去救它,我也知道我救不了它。那次,凱撒的左前腿被踩斷。爸爸打累了就去睡了。凱撒被鏈子拴著,沒有爸爸的允許,我不敢放了它,我學著電影裏的樣子給凱撒包紮了腿。那之後,凱撒走路總是一瘸一拐,再也沒能參加比賽,也就失去了價值。我一直擔心爸爸會把它丟掉,可爸爸沒有。爸爸有時打牌受了氣,回來就打凱撒。這是凱撒唯一沒有被丟棄的理由。有時我實在忍不住,跑過去抱住凱撒,然後我和凱撒一起被打。我們誰都沒敢還手。”你的眼神黯淡下去,融化在海裏。

      我懂了你要說的,然後想起了我的寵物,不過那應該不算寵物,它是我的朋友,于是我告訴你:“小時候,我記得家裏有一頭牛,沒有名字。我更願意跟他說話,而不是跟任何人說話。或許這很難理解,但我相信你能理解。”你特別認真地注視著我的眼眸,然後很用力地點了頭,像是做出了莊嚴的承諾。

      我繼續我的故事:“我不知道那頭牛爲我們家耕了多少年的地。我們在它耕作的土地上收獲谷物,然後拿去換吃的、穿的,換電視機,換電風扇。我們會給它吃稭稈。那次我把吃不完的玉米拿去放在它的食槽裏,奶奶一把將我拉過去,說這些東西怎麽能給牛吃呢,牛吃草就行了。可我想偶爾給牛加點菜不也很好嗎?但我還是乖乖聽話,那之後再沒有給牛喂過稭稈以外的東西,沒有稭稈的時候就放牛出去自己找吃的。三歲的弟弟喜歡拿著鞭子追著牛打,爺爺奶奶看見了,就坐在凳子上笑,盡管牛只要一腳就可以把弟弟頭骨敲碎。爺爺奶奶似乎也從未擔心牛會那麽做,任由弟弟打著、抽著。我們家還有一只捉老鼠的貓。那貓從不靠近牛,因爲它一靠近,牛就擡起腳,貓也知道牛輕輕松松就可以把它踩死。弟弟很怕我們家的貓,因爲每次弟弟走過,貓都會露出它的獠牙,弟弟就嚇得直哭。我五歲的時候,看到牛在前面拉,爺爺在後面趕,用鞭子抽著牛的後背,突然牛膝蓋一顫,倒下了。第二天,餐桌上有了一盤牛肉。奶奶笑著讓弟弟多吃點,然後用筷子夾起幾塊,給了那只貓。”

      淚水不爭氣地濕了眼眶,幸好有夜色的庇護才不至顯得狼狽。但你還是看見了,你慌亂得不知道該說什麽,下意識伸過右手想要幫我擦拭,又感到羞澀,你緊張地看看我,看看周圍,不知所措。

      你呆了好幾秒,然後學著電影裏安慰女生時的樣子抱住了我,但你不敢真的抱我,我感覺得到你的手就在我身後,但你不敢放到我的背上。然後耳邊傳來絮語:“想哭就哭吧”。那麽多年,每次哭泣被人發現,他們只會說不要哭了;那麽多年,唯一可以讓我放肆哭泣的地方只有枕頭底下,現在多了另一個:你的肩上。于是我靠上了你的肩頭,再也不去抑制自己,第一次宣泄如海。以前哭的時候,朋友說,感謝曾經傷害你的人;老師說,你現在的苦難,是你往後的財富。那給你好了。如果你們不想花時間陪我,可以直接告訴我,你們可以說:“你以爲你哭了,世界就在乎你了?”至少有個人跟我說實話。

      你的手放到了我的背上,一只手腕剛好碰到我文胸上的鈎扣,立刻觸電似的彈起,兩只手又懸在空氣裏。海風吹過,我嗅到你身上淡淡的青草味道和你不安分的呼吸。

      “回家去吧”,你突然說出這麽一句。子女跟父母爭吵,人們總是說“那是你爸爸啊”“那是你媽媽啊”,卻從沒有人說“那是你女兒啊”。他們不懂,但你應該懂的呀,爲什麽你還要說出這樣的話?誰不想有個家,誰不想被呵護,如果不是痛徹心髓,誰又甘願流浪?

      你放下了手,說:“先別急著罵我,我知道家讓你遍體鱗傷,但離開,並不見得是一條多好的路。不讀大學,你這輩子就毀了。我們每個人只能活一次,爲什麽不活得精彩?我知道這是站著說話不腰疼。世界本就不公平,有的人活著,爲了追求更高的名聲,有的人活著爲了掙更多的錢,而有的人活著,只是爲了活著。活下去,已耗盡了所有的努力。但你有希望過得更好,機會,遇到了,就一定要把握住啊。”

      我漸漸不再哭泣,卻還靠在你的肩頭:“回去沒有用的。”

      “去求他們,哪怕他們到最後只願支付一部分學費也是好的;中國的勞動力太廉價,不是像發達國家那樣靠暑假和周末刷碗就能掙夠生活費的。”

      我突然抱緊了你,我不知道我哪裏來的勇氣:“我想跟你走,去哪裏都好,不要讓我回到那個地方,不要抛下我。”你驚了一下,我看不到你的神情。

      你把我的手從你後頸上放下:“你不能跟我走,無論多麽辛苦,你要一個人走下去。”你站起,故作輕松地問我要不要喝點什麽,然後從褲子口袋裏掏出一手零錢,自顧自點點頭,像是在說夠的。

      我知道你是怕我問爲什麽,我也就沒有問,順著你的話說道:“你過去再過來要十幾分鍾。”

      “嗯,那你得多等會兒了。”

      “還是算了吧。”

      “那要麽你就現在跟我走,我送你回家”,你突然很霸道的樣子。

      我將頭埋在胸前,晃晃腦袋。

      “等我”,你說完後小跑著離開了。

      看著你遠去的背影,我突然感覺就像是要失去你。我好怕,我想追上你。海浪仍在翻滾,我看不清顔色。如果我知道半小時過後,它將成爲你的葬身之地,我不會放你離開。那時我只是很怕,怕這一團黑暗裏只剩我自己。原來我還是很膽小。

      你久久不來,我拿出手機翻閱著,看到一宗奇怪的案子。一個17歲的少年,殺害了自己的父母和家裏一只德國牧羊犬。而這一切,只是爲了從父親錢包裏拿走的四百塊錢。據少年的母親說,少年有打網絡遊戲的不良嗜好,時不時充錢,推測可能是找父親要錢無果,便起了殺心,父親當場身亡;狗狗上前阻止,也被殺害。更殘忍的是,少年在殺死父親後,一不做二不休走進了母親的臥室,向母親肚子上捅了一刀。幸虧醫護人員及時趕到,母親活了下來,但肚子裏的孩子沒保住。嫌犯名叫魏舒桁,逃離時穿的黑色褲子、白色上衣有圖案,推測仍在山東省內活動,極度危險,望知情人士主動提供有用線索。末尾公布了嫌犯的近期照片。

      是你嗎?

      那一刻我並不相信,可理智告訴我那就是你。四年後的現在,我慶幸當時看到了那則消息。如果早一點,我不會認識你;如果晚一點,我不會認識完全的你。

      我一遍遍讀著那則新聞,案件發生在昨天晚上,正是你離家的時間。你說你沒有家,我現在終于明白。

      反複看著案發現場和你的照片。確實是一只德牧,左前腿卻沒有包紮的繃帶,可照片明明就是你。原來我果真只是你的下一個獵物,可你爲何不曾將我俘獲?難道你是好嬉戲的貓,要在殺死已經到手的老鼠前將它玩弄?

      理智告訴我必須趕緊離開,于是我站了起來,轉身,然後看見了你。那樣突然,竟來不及掩飾決堤的驚恐,我知道我已經暴露,我無法再去僞裝;這裏離最近的建築物有四百米,我只能僵直地望著你,無處可逃。

      你看著我的雙眼,看懂了我的惶恐。然後你彎腰,把買來的瓶裝奶茶輕輕放在沙粒上,起身,沒有看我:“奶茶我買來了,沒有打開過,你要是怕,可以不喝。”然後轉身,默然地離開。

      你的身影越走越遠,隨著我的惶惑和不安。我看著你白色的上衣在黑色的夜裏被海風吹拂得單薄、落寞。就在剛才,我靠在你的肩頭,聽著你溫柔的訴說,你說要送我回家,你說一定不要放棄啊。那一刻,我們是彼此周遭的世界裏兩片孤獨的雪花,相遇的那一瞬,便融化進了彼此。但這一刻,你卻隨小溪流進了大海,而我,升騰進了那一只雲朵,與你,隔著渺遠的長空。

      我突然大聲叫住了你:“我相信你是無辜的,我相信你。”

      你停下了腳步,海風吹動著你的身影,你沒有回頭。

      “我相信你”,我又喊了一遍,逐漸向你靠近,我不再去理會手機裏那些東西,我相信你是善良的,我不知道是什麽讓我孤注一擲,在這個傷透了我的世界,如果只有一個人不會傷害我,那一定是你。

      “不要再過來了,那些是真的”,你擡起頭看著遠處的高樓,和高樓裏放射進夜空的搖擺著的各色光柱,而你,是單調的落寞。

      “怎麽可能,你跟我提起過你的凱撒,我聽得出來,你並不是把它當一只寵物。”

      “所以我才必須結束它的生命”,你攥著拳頭,指甲幾乎陷進肉裏。你沒有回轉身,但我知道你在傷心。

      “你真的是魏舒桁嗎,爲什麽你要殺了你的父親,難道真是爲了那四百塊錢?”

      你這才回過頭,半轉身:“他們是這樣說的?”然後你哀傷地看向地面的沙粒:“父親不是我殺的。那天晚上家裏來了客人,我在我爸跟朋友說話的時候插嘴,而且是反駁了父親的觀點。我爸覺得我讓他很沒面子,當著叔叔的面打了我一巴掌。叔叔走後,我爸讓我跪下。我跪下了,然後我爸就開始打我的頭。凱撒看見了,在玻璃門外吼。我爸最開始沒管,直到我媽在臥室大聲說了句狗吵得她睡不著覺,讓我爸叫它安靜點兒。于是我爸滑開玻璃門就給了凱撒一腳。我沖過去護住凱撒,我爸接著打我。凱撒趴在爸爸腳邊吼。我趕緊捂住凱撒的嘴,讓它不要再叫了。凱撒是條聰明的狗,它懂我的意思,可它還是叫,爸爸一打我它就叫。于是我爸又去打它。爸正在氣頭上,我擔心他會把凱撒打死,趕緊拉住他的領帶,結果不小心把爸爸拉到了地上。我爸氣急了,一拳拳往我頭上打,說我不如一條狗,狗都不還手,我居然還手。這時,凱撒突然撲到我爸身上咬住了他的脖子。我嚇住了,等我緩過神來,凱撒的尖牙已經刺進了爸爸的喉嚨。那一刻,它體內狼的血性暴發了。等它松口,父親已經不再動彈。

      “我知道凱撒是爲了救我,我也知道凱撒一定會被槍斃。冷靜下來,我做了個決定。我解開栓了它三年的繩索。其實那條細細的繩索,它自己最多十分鍾就能咬開。凱撒三個月的時候來到這個家,然後就再沒有享受過自由,現在是該還它自由的時候了。可它乖巧地坐在父親屍體的腿邊,望著我,伸著舌頭,就跟三年前我帶它去公園玩的時候一樣。我起身,它跟在我身後。我打開大門,它又坐下,還是癡癡地看著我。我看著它的眼睛,明白了它不會走。無論父親怎樣對它,它愛這裏,它還把這裏當作唯一的家。如果不是爲了救我,它會一直忍受下去,父親打斷它左前腿時是這樣,父親再打斷它一條腿,它還是會這樣。我也明白,它已經被馴養,乖順早已融進了它的天性,盡管它強壯,但它斷了一條腿,它鬥不過外面的流浪狗。它會挨餓,會被欺淩,甚至被活活咬死。于是我蹲下,抱住它,它的前腳也搭在我的肩上,然後舔著我的臉頰。媽媽肯定很快就會發現爸爸的屍體,然後凱撒就會被槍斃。他們不管人對狗做了什麽,狗咬人就是不對。‘哪個主人沒有打過狗?要是主人打狗,狗就傷害主人,那不是亂了套了。’‘他雖然打你,但他給你飯吃啊。’我撫摸著凱撒的後頸,對它說,很抱歉,凱撒,讓你生在這樣的世界。我來到客廳,拿起桌上的水果刀,單膝跪在凱撒面前說:‘凱撒,我不能剝奪你生存的權力。你現在可以逃,我不知道接下來你會怎樣。如果你選擇留下來,我不會讓他們審判你有罪。’我兩手撫摸著凱撒的鬃毛,刀就在凱撒脖子上遊走。凱撒一點沒有害怕,它的眼神還是小時候的清澈。我指了指走廊上敞開的大門。它明白我的意思,看了看門口,然後卻走近了我,睡在我的懷裏,就像小時候那樣。然後它閉上了雙眼,我看到它眼角有一滴淚珠掉下來,原來狗狗也是會流淚的。我俯下身,用鼻子輕點了下凱撒的鼻頭。凱撒似乎早就懂了我的意思,沒有睜眼,沒有動作,安靜地依偎在我的懷裏。我梳理了凱撒脖子上的絨毛,然後把刀放在了那個位置。凱撒依舊沒有動,安靜得像個躺在媽媽懷裏的孩子。然後刀子鋒利的那一面對向了凱撒。凱撒走得很安詳。

      “我抱著凱撒的軀體哭了好久好久,卻哭不出聲音。是我親手殺了凱撒,我知道我沒有資格哭泣它的死,我是哭泣它的生。凱撒這一生,太過淒涼。我把凱撒放到我的床上,用被子把它的遺體包裹好,然後來到了主臥。

      “我跪在母親身邊。母親並沒睡熟,卻也沒有注意到我的腳步。肚中的胎兒已經六個月了,我隔著被子,面對著自己即將出生的弟弟,輕聲對它說:‘弟弟,你可知道你即將面對的,是一個怎樣殘酷的世界?你的父親已經死去,這對你是幸運,也是不幸。媽媽或許會另嫁,然後你就成了累贅。或者她沒有另嫁,獨自將你撫養長大,然後所有對生活的抱怨都會發泄在你身上。你無可逃避,無可訴說,沒有人會同情你,他們只會嫌你的哭聲吵鬧,然後歌頌母親的偉大。弟弟,你犯了罪,你知道嗎?每一個孩子來到這世上都犯了罪,出生是我們的原罪。我們活著,就必須贖罪。半年前,爸爸跟媽媽大吵了一架,因爲爸爸做愛的時候不喜歡戴套,導致有了你。父親跟婦科醫院老朋友打了個招呼,檢查發現你是個男孩,于是還是‘大發慈悲’,選擇讓你活下來。他們有殺死你或者不殺死你的權力。殺死你,你不能怨恨,不殺死你,你就必須感激零涕、湧泉相報。等你稍微聽得懂言語,爸爸兩腿之間那東西發泄出的獸欲,將會成爲他高尚的明證。因爲他的一夜尋歡,你必須歌頌他的偉大。因爲出生的原罪,你被判處無期徒刑,沒有刑滿釋放,你一生必被囚禁,直至生命的終點。弟弟,我沒有權力武斷地讓你離開這世界,正如他們沒有權力武斷地讓你來到這世界。可我無法在你出生後再詢問你的意見。一旦擁有了生命,就會畏懼死亡。那麽,無論你的人生幸與不幸,我都無法將它奪去。可是不願死去,不代表你願意繼續當下的生活。這個世界上,只有少部分人幸福地活著,少部分人勇敢地選擇死亡,大多數人在生與死之間艱難地苟且。如果我選擇將你帶離這個世界,我必須向你保證,你活著很難幸福,所以才敢在你尚未對死亡産生恐懼之時,帶走你。若我選擇讓你來到這世界,就必須向你保證,至少給予你自己去求得幸福的能力。我不能因爲自己想有個弟弟,或者別的什麽,而把不幸的人生強加給你。弟弟,我愛你,所以我選擇了結你的生命。可你一旦出生,我無法改變你既定的命運,我必須速戰速決。

      “然後我閉上眼,一刀刺了下去。緊隨著,是母親的嘶吼。她一定看到了我手上的刀,卻沒有力氣叫出我的名字。我離開臥室拿起手機叫了救護車,然後洗手、洗臉,下樓,換了三趟出租車後來到這個城市,就在三個小時前與你相遇。現在仍是疫情期間,我只要戴上口罩,還是不太可能被認出來的。”

      然後你才敢看著我,四目相遇的那一刻,你又羞愧地低下了頭。

      我早已不再驚慌,我現在確定了你就是他們要找的那個人,但我卻只是擔心你的安危。我好怕,怕你被他們抓走。

      “舒桁,去自首吧,你父親不是你殺的,只要看了你父親脖子上的傷口就知道;你母親沒有死,你叫的救護車。他們不會判你死刑的。”

      “那又怎樣?”你無所顧忌的樣子,神色裏卻是一片哀愁:“或許等我出獄,已經是十年後了。我的一生還會有希望嗎?不會有的,從來就沒有。況且……”你看著我,注視著我:“我不認爲自己有罪;有罪的,是即將審判我的人。他們小時候或許也受過父母的毆打,但他們有權制定、執行法律的時候,他們已經成了父親,或即將成爲父親,于是他們繼續提倡孝道,他們也希望自己的孩子聽話,維持自己一家之主的威嚴。他們是共犯,是幫凶。我不會讓有罪者審判我有罪。”

      “難道你就這樣一直逃下去嗎?”

      “我沒有想要逃。,你看著面前的星辰大海:“我生長的城市並不靠海,但我讀過普希金的《致大海》後就一直向往著海。今天見到了海,我如願以償,我剛在便利店沒有戴口罩。現在是夜晚,沒有人會在夜晚看海景。可我喜歡,因爲我早就愛上了她。真正愛一個人,只要是她,你都會喜歡。而遊客對大海,就像嫖客對女人,你如花似玉的時候,他撲向你,你年老色衰,他就離你而去。喜歡一個人,看就可以了,看她身材袅娜,看她面施粉黛,但真正愛上一個人更需要去傾聽,上億年的潮漲潮落、桑田滄海,她一定有好多話要說。”看著暗黑的夜,你眼裏竟湧動著光芒。

      “舒桁,這片海洋就是你留給自己的最後歸宿嗎?”

      你從兜裏拿出一個很小的瓶子回答了我:“我家住二樓,一樓就是我爸的診所,這藥,一兩滴能治病,一瓶能殺人。這是我給自己安排的結局,只是可惜我上了新聞,兒子謀害了父母。這並不會讓天下的父母有絲毫反省,相反,這更讓他們意識到對子女的禁锢和控制還不夠,還必須加大孝道的宣傳。父母有了孩子就成了君王。可是百姓一旦反對君王,人們會說,那看來這皇帝不是好皇帝;可而子女一旦反對父母,人們會說,看來這子女不是好子女。世界還將一如既往地運轉下去,什麽也不會改變。”

      舒桁,遇見你,我以爲遇見了方向,讓我知曉我這樣的人在世界上並不孤獨,可現在你告訴我你要永久地離開這個世界,我該怪命運對我的捉弄,還是世界對我的嘲諷?

      “所以,回家去吧。你跟我不一樣,你還有希望。”

      我勇敢地回答了你:“當一個人一無所有的時候,別人才會告訴他,你還有希望。中國的父母都常說你看誰誰誰家的孩子,可我們要是說你看誰誰誰家的爸爸,就是不孝,是大不敬,是攀比是虛榮是逆子是冒天下之大不韪。我不是說我羨慕別人家的孩子,我也從未嫌惡過我的父親,可這沒有公平可言,你明白的對吧,舒桁,我不想回到那裏,我再也支撐不住。”

      然後你沈默了。你又低下頭,許久,然後轉身,或許你仍想離開。

      “其實你的父母早就不想供你讀書了,只是不好開口,于是想看你高考的結果,要是你自己沒考上,他們就有十足的理由不給你學費。可你考上了,于是跟你攤明了。可你爲什麽要順從?你是他們生的,但人生是你自己的。”

      “舒桁,難道你要我冷漠地看著你在我眼前死去?我無法也不能阻止你的死亡。我知道你不會讓自己遭到審判,死亡或許真的是你更好的歸宿。但你認爲我會放任你一個人孤獨地離去?舒桁,無論你相不相信,我感覺我已經愛上了你,我知道這很荒謬,你我不過初相識,但我控制不住我自己,我知道你做的一切,可我無法對你生起討厭。這個世界已經傷透了我,我不想再被傷害。你是這個世界裏唯一帶給我溫暖的人,說什麽我也不會放棄你,我會緊緊抓住你,哪怕死亡近在咫尺。你自己說的,遇到了,就一定要把握住。”

      你看著我的眼睛,任時光在眉眼間流過,然後說出了令我銘刻一生的話:“我也對你有好感。”可是,緊接著你就否定了我,也否定了你自己:“但我們都不能把好感錯當成愛。這個世界上沒有人會認真傾聽另一個人,哪怕它們同床共枕。而你,是原意傾聽我的那一個。我明白你的感覺,可那不是愛。這個世界太冰冷,于是你尋求溫暖。你凍得瑟瑟發抖時遇見了我,于是抱緊了我。你只是受凍了太久,所以慌不擇路。我只是星點火光,而且行將熄滅。你停靠在我的身旁,確實可以得到片刻的溫暖。但你眼看著我就要燃燒成灰燼,你就應該理智地離開,去尋找真正的太陽。上了大學,你可以利用周末和暑假兼職供自己讀書,學業也不要放棄,爭取拿獎學金。我知道這很難,很辛苦,你不敢一個人面對。正因如此,我們才需要家,這也是多數人不肯逃離的原因。我們無法一個人面對這個冷酷的社會,于是我們需要一個家,哪怕這個家同樣冷酷,更冷酷,但只要我們知道有一個家擺在那裏,盡管它什麽也沒有做,心裏也覺得踏實。不過是懦弱者的自我麻痹。人生,必須一個人面對。生在這冷酷的世界,我們必須學會自己溫暖自己。”

      然後你突然像是想起了一件好事:“對了,你去舉報我,說我在這裏,有至少一萬元獎勵,不多,但夠你撐一陣。”

      我瘋狂搖頭,眼淚滴到手上。

      你走過來,抓住我的雙肩:“放心,我不會被抓的,等他們來到這裏,我已經停止了呼吸。”你眼裏也有了淚水,卻故作堅強地讓我相信你並不悲傷。

      我緊緊拽著你的衣襟,低下頭,湧動的淚眼埋在垂下的頭發後面。

      已經到了這個時候,你還在安慰我:“書上說,每個人一生,都會遇到一個天使,在你最絕望的時候帶給你希望;當你學會了堅強,他就默默離去。你是我的天使,你在我對世界已經絕望的時候出現在我的生命裏,讓我知道世上還有溫暖;你在我即將走向死亡前與我相遇,讓我不再感到遺憾。或許是上帝不忍看到我在死亡的前一刻還抱著對世界的怨恨;他做到了,我將幸福地離去,帶著一份美好的回憶。”

      你食指擦掉我眼角的淚水,說:“不要哭哦”。笑得像個孩子。

      然後你從我外衣口袋裏摸出手機,牽著我的手,撚起我的拇指,解開屏鎖,撥通了那個誰都熟悉的號碼,然後重又把手機放到我手裏。

      電話那頭聲音傳來,是個女警官。你彎起嘴角,用手勢示意我按照你說的做。

      那邊問一句,我答一句,中間忍不住抽泣了一下。她問你發現我沒有。我看看你,然後傻傻地搖搖頭,意識到電話那頭的人看不到,于是才在在間隔兩秒後回答了一聲沒有。她最後詢問了我是否確定是你,得到答複後說警察會盡快趕到,挂了電話。

      我垂下手,手機同眼淚一樣一點點往下滑。然後我問你:“我可以抱你一下嗎?”

      然後你抱住了我,然後我終于可以哭出聲來。

      你低下頭吻了我,就像天使親吻了蝴蝶的翅膀。舒桁,你才是美得不可方物的天使,你用生命給了我信仰,讓我勇于直面生活的殘酷。你有罪,因爲作爲天使的你殺死了魔鬼,而那個魔鬼,人們稱呼他天使。

      “你快走吧,不能讓他們看到你跟我在一起。”

      見我沒有動作,你把我摟在懷裏:“沒關系的。生命中,我從沒有像現在這樣堅定。我是死在海裏,死在我最愛的人懷裏,又有什麽可惋惜的呢?或許我本就不該來到這世上,我只是回到我原本應該屬于的地方。”

      然後你推開了我,故作決然地走向大海。我牽住了你的右手,告訴你我不想你走。

      你說:“我沒有走,我永遠在這片海裏,什麽時候想見我了,就來這片海,我會一直等你。”

      你想要松開手,你知道時間不多了。我沒有松開,我想我當時哭的樣子一定很難看。

      你忽然嚴厲起來,像個大哥哥:“堅強一點,好好兒讀書,四年內不要來見我,下次,我要見到你學業有成、獨立堅強的樣子。”然後你用另一只手圈住我的手腕,把我的手松開。你看著我,我看著你,誰也沒有說再見。你向我走近一步,俯下身親吻了我的眼眸,算是道別。

      冰涼的海風與你擦身而過,而你走向了你的愛人。終于,你脫掉鞋,踩進了海洋。

      你突然側轉回身:“對了,你還沒告訴我你名字呢。”

      我這才詫異地看著你,是啊,我還沒告訴你我的名字。

      “許婧。”

      你抿起嘴,向我點頭,然後大聲朝我喊,讓我聽見:“我會記住你的名字,一輩子。”這便是你最後的話。

      左邊已經有了警車車前燈灼人的光亮,很遠,但我知道。

      回頭看你時,空瓶已從你手中跌落進海裏。

      警車很快逼近,那裏是沒有公路的,但並不阻擋他們的靠近。很快,車輪駛進了沙灘。警車在離我很近的地方停下,灼白的燈光照得我很難看清車上下來的人的樣子。他們舉起了槍,因爲你極度危險,很可能手持武器,而你所有的,不過是一瓶自盡的毒藥。

      你背對著我,但我知道你的雙眼正堅定地遙望大海,像是見到久違的愛人。你的一生都被山峰平原所囚役,就像黑夜愛上晨光的破曉。終于,這一刻,你面帶微笑,與愛人深情擁抱。

      你已奔向自由的海浪,而我,還將在這片枯燥死寂的土地上掙紮、沈淪。大海啊,你可記得曾經有一個人,他同你一樣豪邁、深情,他同你一樣,飽含眼淚看著這片大地上的悲歡與愁苦。後來,他躺倒在你的懷裏,卻把眷念與祝願留給了這片土地。如今,他在你的懷裏,可還睡得安詳?

      再見了,大海,我永遠不會忘記你的嬌美和壯麗,因爲我深愛的那個人,深愛著你。

      本文標題:灑下月光的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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